望月亭前,夜風依舊。
張之維獨立亭中,月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地麵上。
他望著王墨身影消失的那片黑暗山林,目光深邃悠遠,如同望穿了層層夜色,看到了更遠的未來,又仿佛隻是在回味剛才那場短暫卻足夠驚豔的交鋒。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目光,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眸中,複雜的神色最終歸於一片深邃的平靜。
“此子……心性果決,天賦駭人,手段……不拘一格。是福是禍,猶未可知啊。”
他低聲自語,聲音飄散在風裡,隻有自己聽得見。
放走王墨,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殺之固然容易,但未免可惜了這身驚世駭俗的稟賦,更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
留下他,固然是個巨大的變數和潛在的麻煩,但或許……
思緒轉回當下,老天師的注意力重新落回了地麵上依舊昏迷不醒的老友陸瑾身上。
看著這位平日裡脾氣火爆、寧折不彎的老夥計,此刻卻像喝醉了酒般毫無形象地躺在地上,須發淩亂。
衣襟沾染塵土,老天師那張清臒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既無奈又……有點想笑的古怪神情。
“唉……”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這聲歎息裡包含了太多東西。
有對老友遭遇的同情,有對王墨那小子膽大妄為的感慨,也有對明日如何向這位自尊心極強的老夥計解釋這番遭遇的……頭疼。
以陸瑾的性子,醒來發現自己被人偷襲打暈,畢生絕學可能還被人偷學了去,還是在龍虎山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那場麵,光是想想,老天師就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解釋起來麻煩,安撫起來更麻煩,搞不好這老家夥能直接氣炸了,不顧一切發動所有關係去追殺王墨,那可就真亂套了。
他走到陸瑾身邊,卻沒有第一時間彎腰將其扶起帶走。
反而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那抹古怪的神情越來越明顯,甚至嘴角都忍不住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隻見老天師慢悠悠地從他那身樸素道袍那看似空空如也的袖袋裡,掏出了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機!
屏幕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光,與周圍古舊破敗的環境、他本人仙風道骨的形象形成了強烈的、近乎荒誕的對比。
他熟練地解鎖屏幕,點開了相機應用。
然後,在月光和遠處隱約的天師府燈火映照下,這位當代天師、異人界絕頂,做出了一個若是被外人看到絕對會驚掉下巴的舉動——
他舉起了手機,攝像頭對準了地上昏迷的陸瑾。
先是調整了一下角度,找了一個既能清晰拍到陸瑾全貌,包括那略顯滑稽的躺姿和淩亂的頭發胡須,又能把後麵破敗望月亭和遠處山崖作為背景的絕佳位置。
“哢嚓!”“哢嚓!”“哢嚓!”
連拍了三四張特寫!
甚至還切換了不同模式,有一張似乎是開了夜景模式,拍得格外清晰。
拍完靜態照片,老天師似乎還覺得不夠“儘興”或者說“證據不足”。
他又點開了錄像功能,將手機橫過來,開始了錄製。
這一次,他先是將鏡頭對準自己,臉上露出了一個堪稱“頑皮”的、帶著明顯惡作劇意味的笑容,甚至還騰出一隻手,比了個經典的“V”字手勢!
而他身後的背景裡,陸瑾依舊毫無知覺地躺在地上,在月光和殘破亭子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淒涼”和“可憐兮兮”。
老天師對著鏡頭,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老陸啊老陸,你也有今天……嘿嘿,留個紀念,以後你跟我吹胡子瞪眼的時候,我就拿出來給你看看……”
錄了十幾秒,老天師才滿意地停止了錄像,仔細檢查了一下拍攝效果,確認畫麵清晰、內容“精彩”後,才珍而重之地將手機收回了袖袋。
做完這一切,他臉上那抹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才漸漸收斂,重新恢複了平日裡的平和淡然,仿佛剛才那個舉著手機拍照錄像的老頑童根本不是他。
“好了,鬨也鬨夠了,該乾正事了。”
老天師這才彎下腰,伸出雙手,並非溫柔地攙扶,而是……
一把揪住陸瑾的後脖領子,如同扛一袋大米似的,將這位陸家老太爺、十佬之一的重量級人物,輕鬆地、甚至有些粗魯地薅了起來。
然後一甩,穩穩地扛在了自己一側的肩膀上!
陸瑾那高大的身軀軟綿綿地搭在老天師肩頭,腦袋和四肢耷拉著,隨著老天師的步伐一晃一晃,畫麵頗有衝擊力。
“唉……”
老天師再次歎了口氣,這次是貨真價實的、帶著點體力活抱怨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