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瑾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這雙手練了一輩子逆生三重,卻始終摸不到那個傳說中的“圓滿”。
“我放他走。”
老天師終於說出了真正的理由。
“是因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可能’。一種不受束縛、不懼失敗、不顧一切的‘可能’。也許這是錯的,也許他終會誤入歧途。但是老陸——”
他走到陸瑾麵前,一字一句:
“如果你我都走不通的路,有另一個人,哪怕他是個全性妖人,能用他的方式走通。你是寧願這條路永遠斷絕,還是願意……看看他能走到哪裡?”
陸瑾抬起頭,眼中的赤紅已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與掙紮。
“可他是全性……”
他喃喃道。
“他用那麼下作的手段……”
“手段確實下作,這無可辯駁。”
老天師點頭。
“但老陸,你恨全性,是因為無根生害死了左若童前輩。
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因為仇恨,連一個可能走通逆生之路的人都容不下,那三一門的傳承要怎麼辦!?”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陸瑾心頭。
“師父他……”
陸瑾的聲音哽咽了。
“也許真的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道’,不是‘術’。”
老天師輕聲道。
“你在乎的,到底是什麼?是逆生三重這門功夫本身,還是左前輩追求的那個‘逆天改命、生生不息’的境界?”
陸瑾沉默了很久很久。
微風吹進房間,拂動他花白的頭發。
香爐裡,老天師重新點燃的線香嫋嫋升起,在陽光中畫出曲折的軌跡。
終於,陸瑾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中帶著幾十年積壓的疲憊與釋然。
“我明白了。”
他說,聲音沙啞但平靜。
“老張,謝謝你。”
老天師看著他,眼中露出欣慰:
“真想通了?”
“沒有完全想通。”
陸瑾苦笑。
“我還是恨全性,恨那個王墨用那種手段。但是……你說得對。
如果逆生三重真能在彆人手上發揚光大,哪怕是全性,也比跟著我卡在這個境界要強。”
他走到窗邊,望著天空中的太陽:
“師父追求了一輩子。若我因門戶之見掐斷了最後的火種,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老天師拍了拍他的背:
“你能這麼想,左前輩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
“不過。”
陸瑾突然轉身,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但那不再是怒火,而是一種近乎頑童的狡黠。
“那小子偷了我的功夫,不能就這麼算了。”
老天師挑眉:
“哦?你想如何?”
“他不是天賦高嗎?不是半個時辰就突破第一重嗎?”
陸瑾冷笑。
“那我就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等下次見麵——”
他握緊拳頭,周身炁息再次湧動,但這次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戰意。
“我要親自試試,他這個‘偷’來的逆生三重,有沒有資格走我師父的路!”
老天師哈哈大笑:
“這才是我認識的陸瑾!不過老陸,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什麼?”
“那王墨的天賦,可能真的在你我之上。”
老天師正色道。
“下次見麵,你若以舊眼光看他,說不定……會吃大虧。”
陸瑾一怔,隨即也笑了,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服輸的倔強。
“那就更要試試了。我陸瑾練了一輩子逆生,倒要看看,一個偷學的小子,能翻出什麼花樣!”
兩個老人站在窗前,一個剛經曆了一場信仰的崩塌與重建,一個剛剛點醒了一顆蒙塵數十年的心。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