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師看著眼前老友幾乎失控的模樣,心中長歎。
陸瑾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要在他身上燒出兩個窟窿。
空氣中彌漫著炁的暴動與絕望的硝煙味,香爐被打翻,香灰灑了一地。
“老陸,你先冷靜。”
老天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你這樣,我們沒法談。”
“冷靜?你叫我怎麼冷靜?!”
陸瑾渾身顫抖,聲音嘶啞。
“那是逆生三重!是我三一門最後的傳承!是我師父用性命守護的東西!現在被全性的妖人用那麼肮臟的手段偷走了!你讓我冷靜?!”
他猛地抬手,指著老天師的鼻子:
“張之維!你明明能留住他!以你的本事,就算那小子天賦再高,能逃出你的掌心?!你為什麼放他走?!為什麼?!”
每一聲質問都像刀子,既刺向老天師,也割傷他自己。
老天師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走到翻倒的香爐旁,蹲下身,用手將香灰一捧一捧地攏回爐中。
這個動作做得很慢,很認真,仿佛此刻最重要的就是這件事。
陸瑾看著他這慢條斯理的樣子,更是怒火中燒:
“你——”
“老陸。”
老天師打斷他,依舊沒有抬頭。
“你還記得,當年三一門覆滅後,你第一次上龍虎山找我喝酒時,說了什麼嗎?”
陸瑾一愣,滿腔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住了。
老天師將最後一捧香灰放回爐中,這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那天晚上,你喝得大醉,抱著酒壇子哭得像個孩子。你說,‘老張,三一門沒了,師父沒了,師兄弟們都沒了。逆生三重的路,好像真的走不通了。’”
陸瑾的身體僵住了,那些被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老天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後我問你,既然覺得走不通,為什麼不試試彆的路?你當時怎麼回答的,還記得嗎?”
陸瑾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你說。”
老天師替他回答。
“那是師父選的路,是師兄弟們用命走過的路。我要是改了道,他們不就白死了嗎?”
房間裡一片死寂。隻有陸瑾粗重的呼吸聲。
“老陸啊。”
老天師走到他麵前,伸手按在他顫抖的肩膀上。
“你守著逆生三重,守了快一輩子。你也卡在了二重一輩子了,你把它當成三一門的象征,當成對師父和師兄弟們的紀念。這沒有錯,我很佩服。”
他的手很穩,傳來的溫度讓陸瑾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
“但是。”
老天師話鋒一轉。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正是這種‘守護’,這種‘不能改道’的執念,才讓逆生三重真的成了絕路?”
陸瑾猛地抬頭: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老天師鬆開手,負手望向窗外夜色。
“你太看重‘這是三一門的功夫’,‘這是師父傳下來的路’。
所以這些年,你隻是沿著師父的腳印走,從不敢真正地開辟新路。你怕一旦改了,就對不起師父,對不起師門。”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但真正的傳承,難道是原封不動地守著舊物嗎?
左若童前輩若在天有靈,是希望你固步自封,還是希望有人——無論他是誰——能走通這條路的儘頭?”
陸瑾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靠在牆上。老天師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內心深處從未敢正視的鎖。
“那個王墨。”
老天師繼續道。
“他是全性,手段下作,這毋庸置疑。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一個從未接觸過逆生三重的人,能在得到法門的半個時辰內,就突破第一重?”
“我……”
陸瑾張了張嘴。
“因為他沒有包袱。”
老天師一針見血。
“他不知道逆生三重對三一門意味著什麼,不知道左若童前輩為此付出了什麼,不知道你陸瑾守護它多麼辛苦。
在他眼裡,這就是一門功法,一種手段。所以他學得毫無顧忌,毫無負擔。”
老天師頓了頓,聲音低沉:
“而你,老陸,你被太多東西捆住了手腳。師門的榮耀,師父的期望,對全性的仇恨……
這些像枷鎖一樣套在你身上,讓你每修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辱沒了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