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與全性妖人夏禾……確有舊識。今夜在林中,弟子未能當機立斷將其擒拿,反而……
反而糾纏不清,被王墨撞見,又被師父目睹……弟子愧對師門,愧對師父教誨,請師父責罰!”
他說得很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說完之後,整個人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身體微微顫抖。
他在等。
等師父的怒火,等門規的處罰,等……被逐出師門。
但等來的,卻是一聲歎息。
“靈玉啊。”
老天師的聲音裡帶著疲憊:
“你先起來。”
張靈玉不敢動。
“起來。”
老天師又說了一遍,語氣加重了幾分。
張靈玉這才顫抖著站起身,依舊低著頭,不敢看師父的眼睛。
老天師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這個最得意的弟子臉色蒼白,眼神慌亂,早已沒了平日裡的清冷自持。
那副樣子,讓張之維想起了很多年前,張靈玉剛上山時的模樣——也是個會害怕、會犯錯、會不知所措的孩子。
“今夜之事,為師暫且不問。”
老天師緩緩說道。
“但你要記住一句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己不由心,身豈由己。若是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那就永遠隻能在彆人的眼光裡掙紮。”
張靈玉渾身一震。
“去吧。”
老天師擺了擺手。
“做好你該做的事。至於其他……等龍虎山渡過眼前這一劫,再說不遲。”
張靈玉怔怔地看著師父,眼眶突然紅了。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隻是深深一揖,轉身踉蹌著離開了院子。
老天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是一聲歎息。
然後他轉身,望向山下那片漆黑的荒野。
“榮山。”
老天師低聲喚道。
一道身影從屋頂落下,正是留在山上照看田晉中、卻被龔慶用計引開的榮山。這位龍虎山的高功此刻滿臉愧色,跪倒在地:
“師父,弟子失職,未能護住田師叔……”
“不怪你。”
老天師打斷了他。
“全性謀劃已久,防不勝防。從現在起,你帶人嚴守後山,絕不能再讓任何人接近你田師叔的院子。”
“是!”
“弟子遵命!”
他轉身去安排,院中又隻剩下老天師一人。
老人抬頭望天。
烏雲尚未完全散去,但月亮已經重新露出半張臉。
清冷的月光灑在龍虎山上,照著一片狼藉的殿宇,照著斑駁的血跡,照著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身影。
遠處,哪都通的人在清理戰場,將傷員一個個抬下山。
徐三和徐四站在山門處,低聲交談著什麼,表情凝重。
更遠處,龍虎山鎮的方向,隱約還能看到幾處火光——那是全性撤離時放的火,雖然已經撲滅,但造成的破壞需要時間來修複。
這一夜,龍虎山損失的不隻是傷亡和建築。
還有某種更重要的東西。
比如,天師府的威嚴。
比如,正邪之間的平衡。
比如……一個老人守護了一輩子的秘密。
張之維站在院中,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
他知道,從今夜起,很多事情都將改變。
全性得到了田晉中的記憶,必然會有所行動。異人界維持了數十年的平靜,恐怕要被打破了。而龍虎山,作為正道的領袖,注定要被卷入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心。
老天師的眼神深邃如夜。
許久,他才緩緩轉身,走回屋內。
田晉中還在昏睡,眉頭緊皺,似乎夢到了什麼可怕的事。陸瑾依舊昏迷,但氣息平穩了許多。
張之維在兩人中間的椅子上坐下,閉上眼睛。
他要守著。
守著師弟,守著老友,守著這座千年道場。
直到天明。
直到這場風暴,真正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