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之內,白茫茫的真炁如同流動的霧,將內外世界徹底隔絕。
沒有風聲,沒有草動,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心跳——這片由王墨真炁構築的領域,仿佛一個獨立於現實之外的小世界。
王墨不再懸浮,雙腳輕輕落地。
“老天師。”
王墨的聲音在結界內回蕩,清晰而平靜。
“這件事的起因就不用說了。現在,是你想要個什麼結果?”
他說話時,目光直視老天師,沒有閃爍,沒有回避。
銀白的瞳孔裡,倒映著這位絕頂高人的身影,也倒映著某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老天師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短不長,剛好足夠讓結界內的空氣凝固,讓跪在地上的龔慶呼吸變得急促,也讓王墨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然後,老天師的目光轉向了龔慶。
不是憤怒的瞪視,不是仇恨的凝視,而是一種……審視?
就像老師審視犯錯的學生,長輩審視走錯路的晚輩,帶著失望,帶著痛心,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老田的記憶。”
老天師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重錘般砸在龔慶心上。
“你已經看過了吧?”
每個字都說得極慢,仿佛要給龔慶足夠的時間思考,足夠的時間……後悔。
龔慶的身體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靈魂的戰栗。
他抬起頭,那張總是冷靜、總是從容的少年麵孔,此刻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嘴唇抿得發白,眼眶微微泛紅,但那雙眼睛裡,依舊是那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但是眼中那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意思在明白不過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結界內的白色真炁都仿佛凝滯了。
然後,他點了點頭。
很輕的一個動作,卻重如千鈞。
承認了。
承認他看過了田晉中的記憶,承認他知道了那個守了一輩子的秘密,承認他……觸碰了不該觸碰的東西。
老天師的眼神,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來。
不是憤怒的冰冷,而是一種近乎法則般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小子。”
老天師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平靜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
“在龍虎山待了三年,就為了探尋當年的秘密嗎?”
這話問得很直接。
直接到剝開了一切偽裝,直接到刺破了所有借口。
王墨在一旁靜靜聽著,沒有插話。他隻是看著龔慶,看著這個全性的代掌門,看著這個攪動了整個異人界的少年。
他也在等答案。
等一個,可能連龔慶自己都不清楚的答案。
龔慶再次沉默。
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短了很多。
他再次點頭。
依舊是那個動作,依舊是那種決絕。
沒有辯解,沒有解釋,沒有“我是為了全性”、“我是為了真相”、“我是為了……”之類的借口。
就是單純地承認:是,我就是為了那個秘密。
如此純粹,如此……愚蠢。
老天師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龔慶幾乎以為時間停止了。
然後,老天師緩緩開口,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後悔嗎?”
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重。
重到龔慶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後悔嗎?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秘密,臥底龍虎山三年,欺騙一個可敬的老人,竊取他的記憶,引發整個異人界的動蕩,害死那麼多同門,也把自己逼到了絕路。
後悔嗎?
龔慶閉上了眼睛。
不是逃避,而是……在思考。
真正地思考。
三年來,第一次真正地、不帶任何理想主義濾鏡地,思考自己所做的這一切。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田老時的情景——那個躺在床上的枯瘦老人,眼神警惕而疏離,但偶爾流露出的溫和,讓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爺爺。
他想起了三年來的點點滴滴——端茶遞水,推輪椅散步,聽老人講述龍虎山的往事,看老人強忍著不睡的堅毅。
他想起了最後那天晚上——老人絕望的眼神,求死的決絕,還有那句“你的命我背了”時,自己心中的那份……愧疚。
他想起了這三天來,死在老天師手上的那些全性同門——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但每一個,都是因為他,因為他那個“探尋秘密”的執念,才走上了死路。
後悔嗎?
龔慶睜開了眼睛。
眼中沒有了迷茫,沒有了掙紮,隻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清明。
“不後悔。”
他吐出三個字。
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
不是嘴硬,不是死不悔改,而是一種……認命般的坦然。
我做了,我認。
錯了,我也認。
但再來一次,我可能……還會這麼做。
因為那就是我,那就是龔慶,那就是一個為了心中執念可以付出一切、可以背負一切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