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石階向下延伸,陰冷潮濕的空氣裹挾著淡淡的血腥味,一點點浸透人的鼻腔。
那個被喚去帶人的中年男人回來了。
但他不是“帶”著呂良。
他是像拖一袋垃圾那樣,拽著呂良的衣領,將人從地牢的陰影裡拖了出來。
月光落在那具身體上。
所有在場的呂家人,包括呂慈,眼神都微微動了一下,卻又迅速歸於沉寂,仿佛早就知道會是如此。
呂良癱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團被揉碎後又胡亂拚湊起來的破布。
手腕和腳踝處,是粗糙的、焦黑的斷口,沒有包紮,就那麼暴露在空氣裡,凝固的血漿和翻卷的皮肉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紫紅色。
過於粗暴的切割甚至傷及了部分軀乾,讓他整個人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他的嘴微微張著,裡麵空空蕩蕩,隻有一小截無法形容的殘根。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拉風箱一樣斷續的吸氣聲,涎水混著血絲,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淌下,在他臟汙的臉頰上衝出幾道淺痕。
那雙曾經或許靈動,或許狡黠的眼睛,此刻隻剩一片空茫的死灰色,映不出月光,也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隻有身體無法抑製的、細微的顫抖,證明這還是一個活物。
王墨的目光落在呂良身上。
很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漣漪都沒有。就像看到一件早已知曉其破損程度的物品,如今隻是確認了破損的細節。
他向前走了兩步,蹲下身。
白色的真炁再次浮現,這一次極其輕柔,像一層薄霧,緩緩包裹住呂良殘破的身軀。
真炁所過之處,那些因為拖動而再度滲血的傷口迅速停止了流血,呂良身體那種瀕死般的劇烈顫抖也慢慢平複下來,喉嚨裡可怕的抽氣聲變得輕微。
王墨伸出手,不是去觸碰傷口,而是輕輕按在呂良的額頭上。
一絲極細微的、帶著安撫與穩定意味的炁流渡了過去。
呂良那雙空洞的眼睛,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對上了王墨平靜無波的眼眸。
沒有求救,沒有怨恨,甚至沒有疑惑。
隻有一片近乎虛無的空白。
王墨收回手,對呂良的狀態似乎已然了然。
他沒有再看呂慈,也沒有看任何一個呂家人,隻是用那層柔和的白色真炁托起呂良殘破的身體,讓他以一種稍微舒適一點的姿態懸浮在自己身側。
“告辭。”
他轉身,銀發在夜風中揚起,托著呂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呂家村的村口。
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這一次,沒有任何呂家人敢阻攔,甚至連眼神的挑釁都沒有。
他們隻是沉默地看著,看著那團象征著家族恥辱的“東西”被帶走,看著那個銀發青年挺拔卻孤獨的背影,消失在村外濃鬱的夜色裡。
呂慈站在原地,黑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他望著王墨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雙總是帶著瘋狂的眼睛裡,第一次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解的複雜情緒。
不是後悔,不是恐懼。
更像是……某種見證。
見證一條注定充滿荊棘與未知的道路,以及走上那條路的人。
津門,某處不起眼的舊式院落。
這裡安靜,乾淨,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卻也混雜著一絲中藥的苦澀。
呂良被安置在一間采光良好的房間裡,身下是柔軟的病床,身上蓋著薄被。
他殘軀的處理顯然經過了極其專業和精心的護理,斷口被妥善包紮,生命體征平穩,甚至臉上也有了些許微弱的血色——不再是地牢裡那副隨時會斷氣的模樣。
但他依舊不能動,不能說,隻能睜著那雙漸漸恢複了些許神采,卻依舊麻木空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王墨大多數時候並不在房間裡。他似乎在忙彆的事情,隻是偶爾會過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什麼也不做,隻是靜靜地看著呂良,有時會渡過去一絲溫和的炁流,維持他身體的生機平衡。
直到這一天下午,陽光斜斜地照進房間,在呂良蓋著的薄被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