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撕裂了淩晨的寂靜,紅藍交替的光芒在窗外無聲輪轉,將客廳一角肅殺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那個被尼龍紮帶捆縛在地的男人,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皮囊,空洞眼眶裡不斷湧出濁淚,喉間隻餘下壓抑的、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林國棟如鐵塔般佇立一旁,蒼老的手掌依舊穩穩壓在入侵者肩頭,目光卻銳利如鷹隼,穿透客廳玻璃,望向樓下快速集結的警車與模糊人影——他在等,等一個解釋,等一個關於這場荒誕襲擊的最終定論。
林海剛剛掛斷電話,指間的香煙燃了半截,灰白的煙灰簌簌落在腳邊。他看向被周晴緊緊護在懷裡、從臥室門縫中露出一雙沉靜眼眸的林澈,喉嚨動了動,最終隻是啞聲對電話那頭又重複了一遍地址和情況概要。他需要支援,更需要那個能理解“異常”的人。
陳久安幾乎是和轄區派出所民警前後腳趕到的。老頭兒穿著一身略顯臃腫的深色家居服,外麵胡亂套了件舊夾克,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卻毫無睡意,清明銳利得驚人。
他沒有先去看地上那個崩潰的入侵者,甚至沒有過多與林海、林國棟寒暄,目光在淩亂卻“痕跡”鮮明的客廳地麵、門框上殘留的胡椒粉細末、牆角閃著寒光的匕首、以及林澈房門口那片被巧妙布置過的區域飛快掃過,最後,精準落在了被周晴半掩在身後的林澈臉上。
那雙清澈見底、卻仿佛能吸納一切光亮的眼睛。
陳久安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恢複正常,對先到的民警點頭示意,便徑直走向林澈。他蹲下身,視線與林澈齊平,臉上沒有什麼誇張的表情,隻是仔細地、平靜地打量著這個孩子,仿佛在觀察一件極其珍貴又極其複雜的證物。
“小澈,”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能讓人鬆弛下來的力量,“陳爺爺來了。能告訴我,今天晚上,都發生了什麼嗎?從你聽到聲音開始。”
林澈的目光與陳久安對視著,沒有躲閃,也沒有兒童常見的激動或恐懼。他點了點頭,開始敘述,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從聽到廚房方向的異響,到自己布置“小玩意”的過程,再到入侵者觸發陷阱、最終被製服的經過。
他省略了自己對入侵者身份和心理的前置推斷,隻陳述客觀事實,但那些事實的串聯方式,已然指向一個驚人的結論——這個七歲的孩子,不僅預判了危險,還設計了一套有效的防禦/遲滯係統,並冷靜地執行了“抓捕”的最後一環。
旁邊的民警做著記錄,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公事公辦,逐漸變得驚疑不定,不時抬頭看看林澈,又看看地上那個被林國棟形容為“疑似‘雨夜襲擊案’及另一起命案凶手”的男人。
陳久安聽得很仔細,時不時問一兩個細節問題,比如“為什麼選擇釣魚線的高度在那個位置”“如何確定胡椒粉包破裂的時機”等等。
林澈的回答簡潔而精準,甚至偶爾會帶出一兩個簡單的物理或心理學名詞,雖然立刻會用更孩子氣的說法掩蓋過去,但陳久安眼底的了然卻越來越深。
詢問暫告段落,陳久安站起身,對林海和林國棟低語幾句,便走向那個被製服的男人。他沒有立刻審問,而是先戴上一副手套,仔細檢查了男人的雙手,重點看了指甲縫,又湊近聞了聞他衣服上的氣味,目光在那張老舊照片上停留片刻。
最後,他才在男人麵前蹲下,用那種平穩、卻帶著無形壓力的聲音開口:
“你不想說話,可以不說。但你的手指,你的衣服,你身上的氣味,還有你今晚來這裡的目標……它們已經在說了。”
男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渙散的眼神有瞬間的凝聚,死死盯住陳久安。
“你恨警察,恨到骨子裡。”陳久安的語氣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現象,“不是因為警察這個職業,是因為某個具體的警察,或者某個具體的時刻。照片上的人,對你很重要。她遭遇了不幸,你認為警察有責任,甚至……是直接原因。”
男人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那種無能為力,看著重要的人受苦甚至消亡,而求助無門的感覺,像毒火一樣燒著你。”陳久安的聲音放得更緩,卻像冰錐一樣鑿進男人的心理防線。
“你開始尋找發泄口。那些在雨夜獨行的女性,她們在某些方麵,或許讓你聯想到了什麼?想到了不公?想到了冷漠?還是……想到了她可能遭遇過的某種忽視?”
“不是……不是那樣……”男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破碎。
“不是嗎?”陳久安微微歪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你用鈍器從背後襲擊她們,剝奪她們的聲音,製造恐懼,但你不取財物。你要的不是錢,是‘懲罰’,是對某種象征性對象的‘審判’。
可惜,這並不能澆滅你的毒火,反而讓你更空虛,更憤怒。然後,你找到了一個更‘具體’的目標。
一個你認為‘該死’的人。也許他當年處理過她的事情?也許他隻是個你不認識的警察,但穿著那身製服,就代表了那種‘辜負’?”
男人猛地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有無儘的痛苦和癲狂在扭曲的臉上蔓延。
陳久安不再追問,站起身,對旁邊的民警點了點頭:“帶回去,詳細檢查他最近幾天的行蹤,重點查是否有失蹤或非正常死亡報案,尤其是與執法相關人員有關的。他身上有命案,不止一起。”
民警肅然點頭,上前將癱軟的男人架起,帶離了現場。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林家四人和陳久安。空氣中彌漫著硝煙未散的凝重,以及更深沉的、關乎林澈的無聲驚濤。
陳久安轉過身,再次看向林澈,這次,他的眼神裡沒有了探究,隻剩下一種沉重的、混合著驚歎與憂慮的複雜情緒。他走到林海和林國棟麵前,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老林,小海,周晴……你們家小澈,是個天才。犯罪心理側寫方麵的,絕世罕見的天才。”
他頓了頓,看著三人驟然變色的臉,繼續道:“但同時,他的思維方式,他的觀察角度,他對人性之惡的理解深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這個年齡,甚至超出了很多從業多年的專業人員。這不完全是好事。”
林海攥緊了拳頭,聲音發緊:“陳叔,您的意思是……”
“他的大腦像一台精密的犯罪模擬器,能本能地捕捉到罪犯的思維軌跡和行為模式,並且……似乎能自然而然地設計出反製措施。”
陳久安的目光掃過那些簡易卻有效的陷阱殘留,“這能力如果用對了地方,是罪犯的噩夢。但如果引導不當,或者受到刺激……”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林國棟重重歎了口氣,看向林澈的眼神裡充滿了心疼和難以言喻的沉重:“老陳,那我們現在……”
“正常生活,但要加強保護,尤其是心理層麵的關注。”陳久安語氣嚴肅,“儘量不要讓他直接接觸過於黑暗的案卷和細節,但也不能完全隔絕,他的天賦需要合適的渠道去了解和疏導。我會定期過來,和他聊聊,做一些評估和引導。另外,”
他看向林海,“你們係統內部,關於小澈的情況,必須嚴格保密。他的能力如果被不該知道的人知道,會非常危險。”
林海和周晴重重地點頭,臉上血色尚未完全恢複。
陳久安最後走到林澈麵前,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小澈,你很棒,比陳爺爺見過的所有大人都要棒。但是,答應陳爺爺,以後如果再‘看’到什麼,或者想做什麼,先告訴爸爸媽媽,或者告訴爺爺,告訴陳爺爺,好不好?我們大人,有時候也可以幫點忙的。”
林澈看著陳久安鏡片後那雙睿智而關切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父母和爺爺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擔憂與保護欲,那股陌生的暖流再次湧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滾燙。他沉默了片刻,澄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堅定,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刻,他在心底悄然下定了決心。往後,他要儘量收起那份不屬於七歲孩童的銳利與通透,藏好那些洞悉黑暗的天賦與鋒芒。學著做一個會依賴家人的普通小孩。
不再輕易動用那些驚人的能力,不再讓家人為他的異常憂心忡忡、為他身陷險境而恐懼不安。他要用孩童的純粹模樣作鎧甲,把所有的清醒與縝密都化作守護的底氣,拚儘全力護著這個家,護著眼前這三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守著這來之不易的溫暖。
他揚起一抹略顯稚嫩的淺笑,軟糯的童音帶著幾分真切的乖巧:“我知道啦陳爺爺,以後我都聽爸爸媽媽和爺爺的話,做個乖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