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醫院彌漫著消毒水、食物與藥品混合的複雜氣味,兒科樓層牆壁上的卡通塗鴉努力營造著活潑氛圍,卻終究掩不住醫療場所特有的緊繃與肅穆。童樂的單人觀察間在走廊儘頭,光線略顯昏暗,六歲的男孩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瘦弱的肩膀微微聳著,烏溜溜的眼睛正怔怔盯著窗外。聽見開門聲,他緩緩轉頭,目光與走進來的林澈瞬間交彙,那眼神裡沒有孩童該有的嬉鬨,反倒透著一絲超越年齡的警惕與審視,像在確認來者是否“同類”。
周晴立刻拉著童樂母親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寒暄,試圖用溫和的語氣緩解氣氛;林國棟站在稍遠的位置,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房間布局,目光掃過各個角落;林澈則沒有急於說話,慢慢走到病床邊,順著童樂的視線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地陪伴著。
“你也看見了嗎?”良久,童樂先開了口,聲音細細軟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手輕輕指向房間斜對角的牆角——那裡空無一物,隻有光線投射出的一片深淺交錯的陰影。
林澈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牆角停留片刻,才轉頭問:“他長什麼樣?”
“穿一件灰撲撲的衣服,很舊很舊,”童樂指了指自己胸口偏下的位置,眼神格外認真,“這裡少了一顆扣子,露著裡麵的布。”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比劃著,“手指又細又長,像削尖的鉛筆,看著有點嚇人,但他不說話,就站在那裡盯著我。”
說到這裡,童樂忽然皺起小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難聞的氣味:“衛生間裡有味道,像臭掉的藥水,還有鐵鏽和濕抹布放久了的餿味混在一起。每次那味道飄出來,樹樹就會歎氣,氣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林澈沒有說話,走到那個牆角蹲下身子,視線與地麵平行,仔細查看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的接縫處。地板磚是常見的米白色,表麵有細微的磨損痕跡,看不出異常。他又起身走到衛生間門口,虛掩的門縫裡飄出淡淡的消毒水味。他輕輕推開房門,進去停留了不到一分鐘,便轉身出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除了站在那裡,還會看什麼地方嗎?”林澈追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一道數學題。
童樂偏著小腦袋,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單,努力回憶著:“他……他總盯著那個櫃子下麵。”他指向靠牆擺放的一個矮櫃,“還有牆角的地板縫,那裡的顏色比彆的地方深,護士阿姨擦了好多次都擦不掉。”
林澈立刻走到矮櫃旁,雙膝跪地,幾乎趴在地上,從極低的角度往櫃子下方張望。片刻後,他又挪到那個牆角,同樣趴在地上,仔細觀察地板磚之間的填縫劑。果然,在其中一條接縫處,填縫劑的顏色比周圍深了少許,呈現出一種極淡的、不規則的暈染痕跡,不湊近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畫了他。”童樂忽然說,轉頭看向母親。童樂母親連忙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疊畫紙,都是孩子在心理醫生指導下畫的。畫風稚嫩,線條卻帶著一種壓抑的混亂——每張畫的角落裡,都有一個灰色的瘦長人影,沒有五官,隻有模糊的輪廓,靜靜佇立在陰影中。其中一張畫裡,人影的視線直直指向矮櫃下方;另一張畫中,人影正對著衛生間門,門內被塗滿了混亂的黑色和深棕色線條,透著強烈的不適感。
林澈一張一張仔細翻看,目光尤其專注於畫中灰色人影的“視線”落點。看完後,他將畫紙小心疊好還給童樂母親,然後輕聲對童樂說:“他可能不是故意嚇你,也許隻是迷路了,或者有什麼事情沒做完,被困在這裡了。”
離開醫院的路上,周晴緊緊牽著林澈的手。車廂裡一片沉默,直到車子駛離醫院範圍,林澈才緩緩開口:“媽媽,那個牆角的地板縫,顏色不對勁,像是有東西滲進去過。童樂說晚上才有怪味,白天沒有,這很奇怪。”
林國棟從後視鏡裡看了孫子一眼,眼神複雜:“你覺得那味道和地板縫有關?”
林澈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確定,但它們肯定都和那個‘叔叔’有關。”
回到家時,林海已經在客廳等候,臉色凝重得嚇人。他將一疊卷宗放在茶幾上:“杜明的失蹤案太乾淨了,乾淨得像被人刻意整理過。”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卷宗裡隻記錄了基本信息,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財物丟失,沒有明確的嫌疑人,監控也沒拍到他離開醫院。唯一的疑點,是當年有個住院的老人說,失蹤前兩三天,見過杜明和一個穿白大褂、但看著不像醫生護士的人在樓梯間低聲說話,後來又改口說記不清了。”
林澈聽完,默默走到書房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他先畫了一個長方形代表童樂的病房,標出房門、窗戶、病床、矮櫃和衛生間的位置,然後在斜對角的牆角畫了一個小小的灰色火柴人。
接著,他在矮櫃下方和牆角地板縫處各畫了一個箭頭,又在衛生間門口畫了幾道波浪線。“‘叔叔’總看這兩個地方,”他指著箭頭說,“童樂聞到的怪味,可能是某種東西腐爛或者化學處理後留下的殘留。”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的三個大人,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卻又異常堅定:“如果‘叔叔’就是那個失蹤的杜叔叔,他會不會是在告訴我們,他‘不見’的原因,就藏在這些地方?”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層層漣漪。一個驚悚的猜想在空氣中悄然凝聚:杜明當年並非失蹤,而是遭遇了不測,他的遺骸或關鍵痕跡,很可能就藏在病房的某個隱秘角落——地板之下、牆壁夾層,或是矮櫃背後。而童樂這個感知異常敏銳的孩子,在生病後意識狀態特殊的情況下,恰好“接收”到了這些殘留的信息,以自己的方式呈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