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冷光燈慘白如霜,將譚明佝僂的身影釘在座椅上。他垂著頭,額前的亂發遮住眉眼,雙手死死攥著褪色的袖口,指節擰得泛白,像一塊被歲月鏽蝕的鐵,任憑林海的問話在空氣裡撞出回聲,始終沉默得令人窒息。
直到林海將一疊東西緩緩推到他麵前——最上麵是那張泛黃的照片,譚曉陽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懷裡緊緊抱著那隻掉漆的鐵皮青蛙;下麵壓著畫著紅色太陽的畫冊、塑料柄變形的牙刷,還有那顆用棉花小心翼翼包裹的嬰兒乳牙。
“陽陽……”譚明喉間滾出一聲破碎的呼喚,緊繃了十二年的神經轟然斷裂。他猛地捂住臉,肩膀劇烈抽搐,壓抑到極致的哭聲從指縫間噴湧而出,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的破鑼。淚水順著他粗糙的指縫滑落,砸在冰冷的審訊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像是無聲的懺悔。
“十二年前那個夏夜,我喝多了……”譚明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深入骨髓的悔恨。那天他因生意失利,揣著一肚子火氣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便與妻子王娟為柴米油鹽的瑣事爆發爭吵。爭執間,他揚起手就要打向王娟,六歲的譚曉陽嚇得臉色慘白,卻還是鼓起小小的勇氣,撲到母親身前張開雙臂:“爸爸彆打媽媽!我聽話!”
酒精催生的暴戾瞬間衝垮了理智,譚明想也沒想,抬手就是一記猛推。孩子單薄的身體像一片落葉般失去平衡,後腦重重撞在玻璃茶幾的尖角上,“咚”的一聲悶響,短促得讓人心悸。世界驟然安靜,譚曉陽圓睜著眼睛,嘴角溢出一絲暗紅的血跡,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再也沒有了動靜。
“我當時嚇傻了……真的嚇傻了……”譚明的身體抖得如同篩糠,聲音裡滿是絕望,“我看著他躺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不能被人發現’的念頭。”王娟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癱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眼神空洞。兩人在極致的恐懼中達成了沉默的默契——掩埋這樁意外,掩埋自己的罪孽。
譚明利用當時在熱處理廠工作的便利,深夜偷偷溜回車間,將孩子的遺體送進了高溫爐。烈焰吞噬骨肉的灼熱感,成了他往後十二年都揮之不去的夢魘。他又找來石灰粉,與骨灰混合後裝入密封的玻璃罐,藏在城郊的廢棄倉庫裡;而孩子生前最愛的衣物、畫冊、玩具,他舍不得丟棄,悄悄收進了鐵盒,成了罪惡的佐證,也成了日夜啃噬他良心的枷鎖。
之後,他們精心編造了“孩子在公園走失”的謊言,假意四處尋找了數月,引得鄰裡同情。待風聲漸息,便匆匆變賣房產,舉家搬離了這座城市,開始了漫長的逃亡之路。可罪孽如同附骨之疽,譚明與王娟的感情在無儘的愧疚和猜忌中逐漸破裂,最終分道揚鑣,隻剩他一人帶著那箱“遺物”,在陌生的城市裡踽踽獨行,唯有一隻撿來的流浪貓,成了他唯一的陪伴。
前年,建材廠倒閉,譚明失去了生計,精神也日漸恍惚。一次醉酒後,他抱著玻璃罐和那袋舊物,鬼使神差地來到南郊殯儀館——這個象征著“終結”與“安息”的地方。他想把孩子的骨灰和遺物留在這裡,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罪孽一並丟棄,讓陽陽“歸於安寧”。可他萬萬沒想到,這荒唐的舉動,終究還是讓十二年前的罪惡浮出了水麵。
“我每天都做噩夢,夢見陽陽站在我麵前,問我為什麼要推他……”譚明的哭聲嘶啞而絕望,雙手死死抓著頭發,“我對不起他,對不起王娟,更對不起我自己……這十二年,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比死還難受!”
警方根據譚明的供述,很快找到了遠在臨省的王娟。麵對鐵證,這個背負了十二年心理重壓的女人,終於卸下了偽裝,對當年共同隱瞞罪行的事實供認不諱。十二年前的意外,終究釀成了兩個家庭的悲劇,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公正審判。
結案那晚,林海到家時已是深夜。客廳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線透過門縫溢出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兒子林澈蜷縮在沙發上,眼皮沉沉地打著盹,手裡還攥著一個剛折好的紙飛機。聽到開門聲,他立刻清醒過來,揉了揉眼睛,輕聲問:“爸爸,那個叫陽陽的小朋友……他回家了嗎?”
林海走過去,將兒子輕輕攬進懷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嗯,他可以安息了。”
林澈靠在父親的胸膛上,沉默了片刻,又輕聲說:“可是那個叔叔,他永遠也回不了自己的家了,對嗎?”
孩子的聲音清澈通透,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成人世界的複雜與沉重。林海的手臂微微收緊,喉嚨發哽,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是啊,譚明丟棄了孩子的痕跡,試圖逃避罪責,卻終究將自己永遠放逐在了良心的煉獄裡,再也回不去曾經的家,回不去那個沒有罪孽的自己。
窗外夜色濃稠,偶爾有車燈掠過,劃破片刻的黑暗,又很快被無邊的寂靜吞沒。這座城市裡,或許還有像“小豆”一樣不曾被聽見的呼喚,還有像譚明一樣背著沉重秘密踽踽前行的人。但此刻,林海懷裡的溫度、客廳裡柔和的燈光、牆上林澈稚嫩的窗花和那個筆跡歪扭卻堅定的“福”字,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平凡的相守,安穩的歲月,已是人間最珍貴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