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瀾承認,當年那個名額,他誌在必得。他與蘇晚晴當時感情已出現裂痕,競爭的壓力讓關係更加緊張。在得知選拔將極度看重那場彙演後,一個邪惡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他利用熟悉琴房管理和鋼琴結構的便利,在演出前一天深夜,悄悄潛入,用專業工具極其輕微地調整了蘇晚晴將要使用的斯坦威鋼琴中音區幾個關鍵弦軸的張力。這種調整極其精細,常規檢查難以發現,但在演奏李斯特《鐘》那種需要極大力度和速度的曲目時,會導致琴弦震動產生細微卻不和諧的泛音偏移,足以乾擾甚至摧毀演奏者的信心和節奏。他成功了。蘇晚晴演出失常,與名額失之交臂,並從此一蹶不振。而他,則踏上了星光熠熠的道路。
多年來,這份罪惡感如同附骨之疽,被他用成功和距離深深掩埋。直到蘇晚晴開始給他發郵件。起初是匿名的,充滿音樂隱喻的質問,後來逐漸直接,翻出舊事,字字泣血。她並沒有確鑿證據,但她的懷疑和指控本身,就像一把對準他咽喉的鈍刀。她要求他公開道歉,承認所作所為,否則就將她“搜集”到的所有“線索”和她的推論公之於眾。
“她說我是‘鏽蝕的齒輪’,毀了她的樂章,也讓我自己的音樂永遠帶著雜音。”安瀾慘笑,“她越來越偏執,說要‘清理’掉一切不乾淨的東西……我害怕了。我擁有的一切——名譽、地位、事業——都可能因為她的話而崩塌。”
案發當天,他主動約蘇晚晴在琴行見麵,想做最後的談判,甚至願意支付巨額的“補償金”。但蘇晚晴拒絕了金錢。她拿出那個刻著字的舊節拍器,冷笑著說:“你看,時間還在走,但東西早就臟了。就像你。”談判徹底破裂,蘇晚晴情緒激動,聲音尖利地指責他,並威脅立刻就在社交媒體上發聲。
“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恐懼和巨大的憤怒。”安瀾眼神空洞,“我看到她手裡的節拍器,那麼重,那麼結實……我搶了過來,她還想奪回去,我抓住她的手腕……然後,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就砸了下去……就一下……”
他描述了自己行凶後的驚慌,以及隨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戴著手套(他事先擔心爭執,特意戴了一副普通的棉線手套),清理現場,布置成自殺假象的過程。他特意選擇了那頁攤開的、車爾尼琶音練習曲的琴譜,認為這符合蘇晚晴“練習出錯導致崩潰”的敘事。然後他觀察街道,快速離開,繞路返回。
“我以為……天衣無縫。”安瀾喃喃道,“一個對音樂走火入魔的完美主義者,用象征節奏和規範的節拍器結束生命,多麼合理……我忘了,齒輪轉久了,總會留下磨損的痕跡。那點蠟……我每次給自己的鋼琴維護時,手上難免沾到,也許不知不覺就……天網恢恢。”
他頹然垂下頭,肩膀垮塌下去,那個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鋼琴詩人”消失了,隻剩下一個被罪惡擊垮的、蒼白疲憊的中年男人。
案子終於破了。以音樂開始,以血案終結。一段始於青春校園的戀情與競爭,在時光的發酵下,釀成了嫉妒、背叛、掩蓋、偏執,最終以最暴烈的方式償還。安瀾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正式逮捕,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審判。而蘇晚晴,那個一生追求“完美樂章”的女子,最終隕落於一個從未真正乾淨的“雜音”之中。
結案後的傍晚,林海再次路過已然貼上封條、顯得格外冷清寂寥的“雅韻琴行”。玻璃窗模糊地映出他寫滿疲憊的身影和身後流動的城市光影。他想起兒子林澈在偵破“鵲橋”案後似懂非懂的話:“壞人覺得自己在‘搭橋’?或者,讓什麼人‘過橋’?”
安瀾或許也曾覺得,自己當年是在“修正”命運的軌道,如今是在“清理”危險的雜音,是在維護某種他認可的“秩序”或“完美”。但他用的不是藝術的手法,而是最原始的暴力;他終結的不是一個樂章,而是一條鮮活的生命,連同他自己靈魂中或許殘存的、對音樂最後的一點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