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麵對鐵證,陸明遠最初的狡辯迅速瓦解。他承認,技術分歧僅是導火索。真正點燃殺意的,是沈翊的獨斷專行與對技術尊嚴的踐踏。在陸明遠偏執的認知裡,沈翊為討好客戶而篡改模型核心參數,不僅將毀掉項目,更將玷汙他半生建立的專業聲譽。多次溝通無果後,他決意“清除這個錯誤”。
利用大學輔修的化學知識,他暗中合成微量劇毒有機磷衍生物氣霧劑,設計並製造了偽裝成空氣監測儀的定時釋放裝置。案發前日下班後,他借口遺落物品,潛入沈翊辦公室(他知悉沈翊有時不鎖門),將微型裝置吸附於空調出風口內側,設定於次日午休後觸發。他自己則於工位製造不在場證明。
他精確計算了毒氣濃度、擴散速度與空調氣流,確保能在短時間內令沈翊吸入致死劑量,卻又不至擴散至外間引發警覺。毒氣無色,略帶苦杏仁味,但會迅速被空調循環與室內氣息掩蓋。中毒者將快速出現頭暈、呼吸窘迫、肌肉麻痹,終因呼吸中樞抑製而亡——過程短暫,不及呼救或掙紮,死後姿態因神經毒素作用而僵硬怪異。
一切依計劃進行。直至警方循著那幾乎不可見的痕跡,如此迅速地追蹤到他麵前。
案破。陸明遠以涉嫌故意殺人罪被逮捕。一場源於專業偏執、職場傲慢與失控控製欲的謀殺,在玻璃幕牆後的冷氣中悄然上演,又在精密的技術反推與證據鏈前驟然落幕。
走出恒隆大廈時,熾烈陽光晃得林海微微眯眼。回望那棟玻璃巨塔,它依舊冰冷地反射著天光,內裡人群依舊行色匆匆,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這台龐大商業機器運行中一次微小的“係統糾錯”。
但林海清楚:有些“故障”深植於人心的暗麵。它們不似街頭暴力那般鮮血淋漓,卻同樣致命,且往往披著理性與專業的光鮮外衣。
撰寫結案報告時,林海寫下了“鏡中之繭”四字。
沈翊與陸明遠,本質上都是被困在各自專業“鏡子”裡的人物。沈翊困於成功學、效率至上與數字遊戲的鏡像,迷失了對人本與技術本質的敬畏;陸明遠則困於技術完美主義的鏡像,將專業分歧異化為你死我活的信仰聖戰,最終以最“科學”的手段,實施了最原始的殺戮。
他們都以為自己正在破繭,實則不過是在鏡中織繭,作繭自縛。
是夜回家,兒子林澈正翻看昆蟲圖鑒。他指著蠶繭圖片問:“爸爸,蟲子把自己包起來,是為了變成蝴蝶飛出去。那如果它用的絲是錯的,或者裡麵太黑,它是不是就永遠出不來了?”
林海怔了怔,輕撫孩子發頂。
“是啊。有時,人自己織的繭最難掙脫。尤其是當人以為自己織的,是世上最華美、最堅固的那一隻時。”
妻子周晴端菜出廚房,嗔道:“跟孩子說什麼呢,吃飯了。”
餐燈下,家人麵容溫靜。林海卻想起沈翊死時那驚愕空洞的神情。或許在毒氣襲來的刹那,沈翊終於從那麵名為“成功”的鏡中,窺見了背後冰冷虛無的實相。
而這座城市裡,還有多少人對鏡自照,沉醉於自己精心編織的“繭”中,渾然不覺那柔韌的絲線正悄然收緊,化為禁錮乃至終結自身的囚籠?
窗外夏夜,悶熱如舊。
但有些寒意,與溫度無關。它源自人心深處,那些被理性、野心與偏執層層纏繞的,冰冷的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