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話劇團的後台在午夜過後陷入一片沉寂,隻有安全出口標誌散發著幽綠的光。空氣裡沉積著複雜的味道——油彩的甜膩、灰塵的陳舊、舊幕布的黴味,還有某種屬於戲劇本身的、若有若無的微醺氣息。
保安老陳拖著遲緩的步子例行巡夜。路過首席演員孟菲的專屬化妝間時,他隱約聽見門內傳來細微的、類似老舊木地板承重時的吱嘎聲。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那聲音卻消失了。
“孟老師?”老陳敲了敲門,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您還在裡麵嗎?”
沒有回應。
門縫下沒有透出燈光。老陳有些不安,摸出那串沉甸甸的備用鑰匙。鑰匙插入鎖孔的“哢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門開了。
應急燈慘白的光暈瞬間漫出,勾勒出室內詭異的輪廓。
孟菲穿著她正在排演的新劇《致命遊戲》中那套標誌性的猩紅色天鵝絨戲服,端坐在寬大的化妝鏡前。她的坐姿異常端正,頭微微垂著,濃密的黑色卷發披散在肩頭,遮住了部分側臉。
但她的脖頸上,纏繞著同樣猩紅的天鵝絨幕布擰成的絞索。絞索的另一端,向上延伸,係在頭頂老舊的舞台燈架橫杆上,繃得筆直。
她看起來,就像一場戲演至高潮後,精疲力竭的演員,正對著鏡子小憩,等待下一幕的鈴聲。
隻是她再也不會醒來了。
鏡麵上,一行用她最愛的正紅色口紅書寫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在慘白燈光下刺眼奪目:
“觀眾散場,演員永不卸妝。”
現場最初被判斷為模仿劇中情節的自殺或意外事故。孟菲主演的《致命遊戲》裡,確實有一幕女主角在化妝間自縊的戲碼,服裝與場景都與眼下驚人相似。
但道具師在初步辨認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聲音發顫:“不對……這繩子不對!”
他指著孟菲頸間的絞索:“戲裡用的,是活扣,就是個象征,一拉就開。”他的手劇烈地抖著,指向那個複雜的繩結,“可這個……這是雙套八字結!是水手和戶外用的死結,越掙紮勒得越緊!孟姐她……她連鞋帶都係不好看,怎麼可能打出這種結?”
更關鍵的矛盾點隨後浮出水麵。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劇團全員離開後的半小時左右。化妝間的門從內反鎖,窗戶緊閉且插銷完好,形成一個密室。
而刑偵技術人員在勘查鏡麵字跡時,發現了更深的異常:孟菲是眾所周知的左撇子——化妝、寫字、甚至簽名,都習慣用左手。可鏡麵上那行口紅的筆畫走勢、起筆收筆的力度習慣,經專家初步分析,明顯是右手書寫。
口紅本身屬於孟菲的化妝台,上麵隻檢測到她自己的指紋。字跡比對顯示,與孟菲偶爾用右手書寫的簽名樣本有高度相似性,但筆觸間透著一種不自然的僵硬感,缺乏左手書寫時特有的流暢弧度——更像是有人刻意臨摹了她的右手筆跡。
林海站在那麵巨大的化妝鏡前,鏡中映出他凝重的麵容,與孟菲靜止的背影重疊。那句猩紅的字,像一道刺目的傷口,又像一句冰冷的舞台提示。
“觀眾散場,演員永不卸妝。”
這不像絕望者的遺言,倒像一句精心設計的台詞,或是一個冷酷導演在劇本邊寫下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