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餐廳的燈調成了溫暖的黃色。
四菜一湯:清炒時蔬,紅燒排骨,番茄炒蛋,周晴特意做的蒜蓉粉絲蒸蝦,還有一鍋熱騰騰的玉米排骨湯。都是家常菜,但擺滿了小小的餐桌,就有了團圓的味道。
“小澈,嘗嘗這個蝦。”周晴剝了一隻,放到兒子碗裡,“你以前最愛吃的。”
林澈咬了一口。蝦肉鮮甜,粉絲吸飽了湯汁,蒜蓉的香氣在舌尖化開。是媽媽的味道,一模一樣的味道,隔了一年,分毫不差。
“好吃。”他小聲說,又咬了一大口。
周晴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好吃就多吃點。媽媽看你這小臉,也瘦了。”
“他長個子呢。”林海給父親盛了碗湯,“爸,您喝湯,燉了三個小時。”
林國棟接過碗,先舀了一勺吹涼,然後自然地把那勺湯放到林澈手邊的小碗裡:“小心燙。”
這個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到林澈愣了一下。前世他吃飯從來都是一個人,沒有人會幫他試溫度,沒有人會記得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謝謝爺爺。”他低下頭喝湯,熱氣氤氳上來,熏得眼睛又有點濕。
飯桌上,大人們聊著瑣碎的事:姨媽恢複的情況,南邊老家的變化,局裡年底的表彰,鄰居家新養的小狗……都是尋常話題,語氣輕鬆。
林澈埋頭吃飯,偶爾被問到才抬頭答幾句。他注意到,爺爺雖然說話少,但目光總會不時落在他身上——不是審視,而是確認。確認他在好好吃飯,確認他在聽,確認他……在這裡。
那種被默默守護的感覺,像一件看不見的毛衣,把他裹得嚴嚴實實。
“對了,”周晴忽然想起來,“我帶了樣東西回來。”
她起身去拿行李,翻出一個用碎花布包著的小包裹。打開,裡麵是一本厚厚的相冊。
“在姨媽家整理舊物時找到的。”她翻開第一頁,是黑白的結婚照——年輕的林國棟穿著中山裝,身旁的新娘穿著改良旗袍,兩人都笑得有些拘謹,但眼裡的光騙不了人。
“這是……”林海湊過來。
“你爸媽的結婚照。”周晴一頁頁翻著,“還有你滿月、百天、周歲……你看這張,你兩歲時摔了一跤,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你爸抱著你哄。”
照片上的小林海確實哭得滿臉通紅,而年輕的林國棟一臉無奈又心疼的表情,笨拙地拍著兒子的背。
林澈也湊過去看。他從未見過這些照片——前世的“家族”隻有冷冰冰的檔案,這一世爸爸也很少拿出老照片。現在看著爺爺年輕時的樣子,看著爸爸從小到大的變化,一種奇異的連接感在心底生長。
原來每個人都曾是這樣小小的、需要被嗬護的生命。
翻到最後一頁,是林澈自己的照片。出生時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滿月時躺在媽媽懷裡,百天時戴著虎頭帽,一歲時搖搖晃晃學走路……
“這張是你三歲生日。”周晴指著一張彩色照片。上麵的小林澈戴著生日帽,臉上抹著奶油,正對著鏡頭大笑,缺了兩顆門牙。他身後,爺爺、爸爸、媽媽都圍著,每個人都在笑。
“那天你許了什麼願還記得嗎?”林海問。
林澈搖頭。真正的林澈也許記得,但他不記得。
“你說,希望全家人永遠在一起。”周晴輕聲說,手指撫過照片上兒子的小臉,“結果這一年媽媽就去照顧姨媽了……對不起啊寶貝,媽媽食言了。”
“不是媽媽的錯。”林澈立刻說,“姨媽需要媽媽,我也需要媽媽。但姨媽生病了,更急。”
這句話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周晴的眼圈又紅了,她抱過兒子,在他額頭親了又親:“我的小澈怎麼這麼好啊……”
林國棟靜靜看著這一切。他拿起那張三歲生日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孫子笑得沒心沒肺,眼裡全是純粹的快樂。而現在坐在餐桌邊的孩子,依然會笑,但那雙眼睛深處,藏了太多他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東西。
“小澈,”爺爺忽然開口,“今年的生日願望,想好了嗎?”
林澈抬頭。離他八歲生日還有幾個月,但他已經想過這個問題。
“想好了。”他說,“我希望……爺爺身體好好的,媽媽不用那麼累,爸爸少加點班,還有……”他頓了頓,“我希望我能更好一點。”
最後這句話讓三個大人都愣住了。
“你已經很好了。”林海說。
“不夠。”林澈搖頭,聲音很輕,“我還不夠好,我……我有時候還是會怕黑,怕做噩夢,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餐桌上的大人們都聽懂了。
林國棟伸出手,越過桌子,握住了孫子的手。老人的手溫暖而有力,掌心的繭磨著孩子柔軟的手背。
“怕,不丟人。”爺爺說,“爺爺抓了一輩子壞人,到現在,有時候還會怕。”
“真的?”林澈睜大眼睛。
“真的。”林國棟點頭,“怕家人出事,怕自己做錯決定,怕來不及……怕,說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才什麼都不怕。”
他握緊孫子的手:“所以小澈,你不用急著變的更好。你就做現在的你,會怕,會哭,會需要人陪——這都沒關係。爺爺在,爸爸在,媽媽在。我們陪你怕,陪你哭,陪你長大。”
餐廳的燈光溫暖地灑在每個人身上。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但屋裡亮堂堂的。
林澈看著爺爺,看著爸爸,看著媽媽。他們的臉在燈光下有些模糊,但眼裡的光清晰可見。那是愛的光,是守護的光,是無論他是誰、從哪裡來、曾經是什麼,都願意接納他的光。
他點點頭,用力回握爺爺的手。
“嗯。”他說,“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