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棟鋪開一張裁剪好的方形紅紙,這是用來寫“福”字的。
“今天先學最簡單的。”爺爺把筆遞給林澈,“來,爺爺帶你寫。”
大手覆著小手,筆杆在指尖傳遞溫度。林澈能感覺到爺爺掌心的繭,那是常年握槍、握警棍留下的痕跡。但現在這雙手,正無比溫柔地帶著他,在紅紙上落下第一筆。
“寫‘福’字,起筆要重,收筆要輕。”林國棟的聲音在耳邊,低沉而清晰,“左邊是‘示’字旁,代表祭祀和祈禱;右邊是‘一口田’,代表衣食豐足。老祖宗造這個字,是說有衣有食、有神靈庇佑,就是福氣。”
筆鋒在紙上行走,墨汁滲入紙張的纖維。林澈的注意力完全被這個過程吸引了——他前世研究過書法,知道每一種字體背後的曆史和技巧,但從未這樣,被一雙溫暖的手帶著,一筆一劃地感受文字的重量。
“手腕要放鬆,不要太用力。”爺爺調整著他的姿勢,“寫字不是用力氣,是用心。”
當最後一個筆畫完成時,一個雖然稚嫩但結構端正的“福”字出現在紅紙上。林澈看著那個字,有些驚訝——他故意讓手抖,故意寫歪了幾處,但爺爺的手一直穩穩地帶著他矯正,最後出來的效果,竟然還不錯。
“寫得很好。”林國棟仔細端詳,“尤其是這一捺,有筆鋒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木製小印章,蘸了點朱砂泥,在“福”字的右下角輕輕蓋了一下——是個小小的“澈”字,篆書體,線條圓潤。
“這是你三歲時,爺爺找人刻的。”老人微笑著說,“想著等你長大了,寫了字可以蓋自己的印。沒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林澈看著那個紅色的“澈”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三歲……那時候爺爺就已經在想象他長大的樣子了。可爺爺不知道,他身體裡這個靈魂,早就“長大”過一回了,而且長得麵目全非。
“爺爺,”他忽然問,“如果我……如果我沒有您想的那麼好,怎麼辦?”
林國棟正在整理毛筆的手停住了。他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孫子:“小澈,你知道爺爺抓過多少壞人嗎?”
林澈搖頭。
“記不清了。”老人說,“但爺爺記得每一個真心悔改的人。人有好的一麵,也有壞的一麵;會做對的事,也會做錯的事。重要的是,你心裡向著哪一邊。”
他蹲下來,平視著林澈的眼睛:“爺爺不要求你完美,不要求你永遠勇敢聰明。爺爺隻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心裡向著光明的那一邊。這就夠了。”
這些話,像鑰匙打開了林澈心裡最鏽蝕的那把鎖。前世從未有人對他說過“可以不完美”,所有人都期待他永遠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天才,直到他徹底崩壞。
他的眼眶熱了。這一次,他沒有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哎喲,怎麼哭了?”林國棟慌了,手忙腳亂地找紙巾。
“我……我就是……”林澈說不出完整的話,隻能撲進爺爺懷裡,把臉埋在那件深灰色的羽絨服上,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不是表演,不是偽裝。這是積蓄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懼、孤獨,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全流淌的出口。他哭自己前世的冰冷,哭這一世的小心翼翼,哭那些午夜夢回的恐懼,哭對這份溫暖又渴望又害怕的心情。
林國棟沒有問為什麼哭,隻是緊緊抱著他,手掌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受驚的小獸。老人的下巴輕輕抵在孫子頭頂,閉上了眼睛。
書房門外,周晴端著兩杯熱牛奶,靜靜地站著。她聽見了裡麵的對話,也聽見了兒子的哭聲。她的眼眶也紅了,但她沒有進去。
有些眼淚,需要特定的容器來接。對林澈來說,爺爺就是那個容器。
她輕輕退開,回到廚房。林海正在切菜,見她空手回來,問:“牛奶呢?”
“等會兒再送。”周晴接過刀,“讓他們爺孫倆多待一會兒。”
林海看了妻子一眼,明白了。他點點頭,繼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均勻而安穩,像這個家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