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風險很大。”理警告,“在文脈維度中長途旅行,會不斷消耗旅行者的‘存在錨點’。如果錨點耗儘,你會被文脈同化,成為一段沒有自我的文明記憶。”
“我知道。”顧長淵點頭,“所以需要準備。”
他看向沈清徽:“我需要《山海經》全本——不是現存的版本,是原初版本,用時間織工文明可能使用的文字書寫的版本。”
“原初版本?”沈清徽一愣,“《山海經》的原初版本早已失傳,現存的是漢代劉向父子整理的版本……”
“它在文脈深處。”顧長淵說,“每個文明的重要典籍,在文脈維度中都有一個‘原初印記’。那是典籍被創作時的第一念,是最純粹的核心。《山海經》的原初印記,一定記錄著與時間織工文明相關的信息——因為《山海經》記載的許多‘怪力亂神’,很可能就是第六紀元文明在地球留下的痕跡。”
沈清徽明白了。她閉上眼睛,開始通過守誓人的連接,在文脈維度中搜索。
一炷香時間後,她睜眼,臉色蒼白但眼神明亮:“找到了。在文脈維度的‘大荒層’,確實有一卷銀色的《山海經》。但那裡……很危險。是文明記憶的混沌區域,充滿了未整理的、矛盾的、甚至互相吞噬的記憶碎片。”
“帶我去。”顧長淵說。
“我也去。”理忽然說,“天狩的數據庫裡,有第六紀元的部分文字樣本。我可以幫助解碼。”
顧長淵看向其他代表。
“文明議會全體支持。”流雲族代表說,“我們會在這裡,用各自文明的文脈之力,為你們穩定通道。”
十七個文明,十七股文脈之力,在明德台中央彙聚,打開了一道通往文脈深處的大門。
門後,不是通道,是記憶的漩渦。
顧長淵、沈清徽、理(以數據流形態附在顧長淵的承影劍上),三人踏入漩渦。
瞬間,他們被拋入了一個完全無序的世界。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隻有無數記憶碎片如雪花飛舞:一個原始人第一次看到火的恐懼,一隻恐龍滅絕前的最後呼吸,一顆恒星誕生的壯麗爆炸,一個文明發明文字的狂喜……所有記憶,不分時代,不分來源,全部混雜在一起。
他們在這裡,隻是一粒塵埃。
“抓緊我!”顧長淵抓住沈清徽的手,另一隻手握緊承影劍。劍身上,理的數據流發出穩定頻率的光芒,像一盞燈塔。
他們在記憶碎片中穿行,躲避著那些可能吞噬意識的“記憶黑洞”——那是文明徹底消亡後留下的空白,一旦落入,就會永遠迷失。
不知過了多久——在這裡,時間沒有意義——前方出現了一點銀光。
那是一個……書架。
不是物理書架,是記憶構成的概念書架。書架上隻有一本書:銀色的封麵,沒有文字,但散發著古老的氣息。
《山海經》原初印記。
顧長淵伸手去取。
手觸到書的刹那,整個記憶漩渦突然靜止了。
所有的碎片停止飛舞,所有的聲音消失。
一個聲音響起,不是通過聽覺,是直接在他們意識中“綻放”:
“終於……有人來了。”
書架前,浮現出一個虛影。
不是人,不是任何已知生物,是一團……編織中的光。無數光絲在它手中穿梭,編織成複雜的圖案——仔細看,那些圖案是時間線: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線,被它像織布一樣編織、修補、調整。
“時間織工……”顧長淵輕聲說。
“是的。”那團光說,“我是第六紀元時間織工文明的最後遺民……或者說,是它的‘記憶種子’。我在這裡,等了五萬年。”
“等什麼?”沈清徽問。
“等一個文明,能夠理解‘時間不是工具,是責任’的文明。”光說,“等一個文明,不會因為得到操縱時間的能力,就肆意篡改曆史,滿足私欲。”
它看向顧長淵:“我觀察你們地球文明五千年。看你們如何記錄曆史,如何對待過去。我看到司馬遷為寫《史記》忍辱負重,看到司馬光花十九年編《資治通鑒》,看到無數史官寧可被殺也不改一字……你們對曆史的尊重,讓我看到了希望。”
顧長淵明白了:“所以《山海經》裡那些關於時間、關於上古的記載,是你留下的?”
“是我,也不是我。”光說,“是時間織工文明在第六紀元末期,向第七紀元播撒的‘文明種子’。我們在許多新生文明的原始神話中,留下了關於時間本質的隱喻。華夏的‘女媧補天’,印度的‘梵天做夢’,希臘的‘克羅諾斯吞噬子女’……都是我們對時間的理解。”
它頓了頓:“但現在,我需要幫助。我的本體——時之鼎,被清道夫文明封印在時間夾縫中。它正在蘇醒,但如果蘇醒過程被打斷,就會引發時間海嘯——整個獵戶臂的時間線都會崩潰。”
“我們能做什麼?”顧長淵問。
“用你們的文明記憶,為時之鼎提供‘錨點’。”光說,“時間織工文明已經消亡太久,我們的記憶已經模糊。我們需要新鮮、活躍的文明記憶,作為時之鼎重新接入當前時間線的接口。”
它指向那本銀色的《山海經》:“這本書,就是接口之一。但不夠。我需要……華夏九鼎的全部記憶。”
顧長淵身體一震。
九鼎記憶,是華夏文明五千年的核心。交出這些記憶,就等於將華夏文明的“根”暴露給一個古老文明。
但如果不交……
“時間海嘯會抹除獵戶臂所有文明的曆史。”光平靜地說,“包括華夏五千年。”
顧長淵沉默了。
理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風險極高。但如果我們能成功,不僅可以拯救獵戶臂,還能獲得時間織工文明的友誼——那將是對抗清道夫文明的強大助力。”
沈清徽握緊他的手:“我陪你。”
顧長淵閉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那團光:
“我同意。”
他解開胸前的衣襟。九鼎印記完全浮現,開始脫離他的身體——不是消失,是投影,將九鼎承載的全部文明記憶,投射向那本銀色的《山海經》。
豫州鼎的中正,青州鼎的流動,冀州鼎的堅守,荊州鼎的血性,徐州鼎的交融,揚州鼎的風流,梁州鼎的堅韌,雍州鼎的厚重,兗州鼎的初心……
五千年華夏文明,如長河奔流,注入那本古老的書。
書開始變化。
銀色封麵上,浮現出九鼎的圖案。書頁自動翻動,每一頁都浮現出新的文字——不是漢字,不是任何已知文字,是時間織工文明的文字,與華夏文明記憶融合後的新文字。
光團開始收縮、凝聚,最後化作一個光點,飛入書中。
書合上了。
然後,書架消失,記憶漩渦重新開始流動。
但這一次,漩渦中多了一條穩定的通道——通向那個空白區域。
“走!”顧長淵抓起書,帶著沈清徽和理,衝入通道。
當他們衝出通道時,已經身處太空。
眼前,是那個空白區域。
但此刻,它不再是空白。
一尊巨大的鼎,正在從虛空中緩緩“浮現”。
九足九耳,鼎身刻滿星圖。鼎口處,時間如沙漏般流轉,過去與未來在鼎中交彙。
時之鼎,蘇醒了。
鼎中,傳出一個聲音——是剛才那團光的聲音,但更加渾厚、更加莊嚴:
“第六紀元時間織工文明,向第七紀元文明致以問候。”
“感謝你們的幫助。作為回報,我邀請你們——所有獵戶臂的文明——加入‘時間守護者聯盟’。”
“讓我們一起,守護這個宇宙的時間線,不讓任何文明,再遭受被抹除的命運。”
鼎口,灑出無數金色的時之砂。
砂粒所過之處,星空中浮現出影像:那是被清道夫文明抹除的無數文明的最後記憶——它們的存在,被時間記住了。
即使身體消亡,即使曆史被篡改,但隻要時間還在流動,文明就不會真正消失。
因為每一個文明,都是時間這條長河中,一朵獨一無二的浪花。
顧長淵捧著那本融合了華夏九鼎記憶的《山海經》,看向時之鼎。
他知道,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文明議會,將迎來它最重要的成員。
而宇宙中文明的命運,將從此不同。
遠處,清道夫文明的艦隊,在黑暗中沉默地觀察著這一切。
但這一次,它們沒有發動攻擊。
因為時間織工文明的複活,意味著宇宙的規則,已經被改寫了。
而改寫規則的力量,永遠比遵守規則的力量,更強大。
時之鼎的光芒,照亮了獵戶臂的星空。
像一顆新生的太陽。
不,是比太陽更古老、更永恒的光——
那是文明不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