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走向庭院中央——這次,石椅自動將他送到最核心的位置。
“各位,”他朗聲道,“關於《平衡憲章》第三條,我有一個問題:在第四紀元製定這條法規時,文明的主要矛盾是什麼?”
光蔓文明回答:“物理資源匱乏。那時跨星係航行技術還不成熟,文明大多局限在原生星係,經常因為爭奪資源而戰爭。”
“那麼,”顧長淵點頭,“請問現在呢?太初聯盟內部,物理資源還是主要矛盾嗎?”
理立刻投射數據:太初聯盟成立後,通過技術共享,能源利用效率平均提升300%;通過資源調配係統,各文明物理資源短缺率下降至0.3%;通過共同開發,新發現的可利用星係增加了五倍……
“數據表明,”顧長淵說,“在太初聯盟框架下,物理資源已不再是限製文明發展的主要瓶頸。相反,限製因素是知識、技術、管理智慧等非物質資源。”
他頓了頓:“而根據聯盟憲章,這些非物質資源恰恰是我們共享的核心。知識不會因為分享而減少,反而會因為交流而增值。技術不會因為傳播而耗竭,反而會因為應用而迭代。智慧不會因為共享而枯竭,反而會因為碰撞而升華。”
他看向守石者:“所以,我認為《平衡憲章》第三條的適用前提——‘文明密度超過資源承載力’——在太初聯盟框架下已經不成立。因為我們通過合作,大幅提升了資源承載力,尤其是非物質資源的承載力。”
邏輯清晰,數據紮實。
守石者的石像表麵,文字再次浮現:“論點有效。需要重新評估獵戶臂資源承載力。”
清道夫文明的立方體幾乎要爆炸了:“這是狡辯!非物質資源無法量化!”
“可以量化。”理立刻回應,“天狩文明有完整的‘文明發展指數’體係,其中非物質資源貢獻度占比已從三萬年前的30%提升到現在的72%。我可以提供全部計算模型。”
“我們也可以提供數據。”其他文明代表紛紛表態。
“數據共享。”顧長淵說,“太初聯盟願意向古老聯盟開放全部資源數據,供重新評估。”
守石者點頭:“接受數據。評估期:三十個標準日。在此期間,《平衡憲章》第三條暫停對獵戶臂適用。”
暫停適用!
這意味著,清道夫文明在三十天內,無法以“文明密度超標”為由對太初聯盟采取任何行動。
而三十天後,當新數據證明獵戶臂資源承載力已大幅提升時,這條法規可能永遠不再適用。
清道夫文明,又一次失敗了。
七個金屬立方體同時熄滅,陷入死寂。
會議進入其他議題,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裡。
當會議結束時,古老聯盟的六位代表,第一次主動走向太初聯盟的座位。
光蔓文明伸出一根枝條,輕輕觸碰顧長淵的肩膀——這是高等文明對低等文明的認可禮儀:“年輕人,你們讓我看到了第七紀元的希望。雖然前路依然艱難,但……請堅持下去。”
映照者遞來一麵小鏡:“這麵鏡子可以單向聯係我。如果遇到無法解決的文明衝突,可以谘詢。”
脈動星靈分離出一小塊星核碎片:“戴著它,在危險時刻會發出預警。”
熵流族留下一滴液態黃金:“熵增是宇宙的宿命,但智慧可以延緩它。這滴金液蘊含了熵流族對宇宙熱寂的思考,或許對你們有用。”
邏各斯實體寫下了一個數學公式:“這是‘合作博弈最優解’的通用算法,希望能幫助你們完善聯盟規則。”
最後,守石者在石像表麵刻下了一行字,專門給顧長淵看:
“記錄者注:太初聯盟理念,與第四紀元‘希望之光’文明遺願高度契合。若你們能成功,將是宇宙文明史的轉折點。但警告:清道夫文明不會罷休。他們還有最後的手段——‘歸零協議’。”
“歸零協議?”顧長淵心中一驚。
但守石者已經閉上“眼睛”,恢複成普通石像。
古老聯盟的代表們離開了。
其他參會文明也陸續離去。
庭院中,隻剩下太初聯盟七人,和對麵七個沉默的金屬立方體。
良久,最中央的立方體“說”:
“你們贏了這次會議。”
“但會議之外,還有現實。”
“三十天後,數據評估完成時——”
它頓了頓,每個字都如冰錐:
“——如果評估結果不利於我們,清道夫文明將啟動‘歸零協議’。”
“那是什麼?”顧長淵沉聲問。
“你們不需要知道。”立方體說,“隻需要知道:那將是太初聯盟的終結,也是獵戶臂的終結。”
七個立方體同時消失,連空間波動都沒有留下。
仿佛從未存在過。
時之庭院開始消散,時序聖殿緩緩沉入黑洞的吸積盤,如一場華麗的夢境醒來。
太初聯盟的飛船重新啟動,駛向歸途。
飛船上,七人沉默。
良久,織時者說:“‘歸零協議’……時間織工文明的最古老禁忌中提過這個詞。傳說那是第四紀元‘時之祖’文明留下的終極武器,可以……將一片星區的時間歸零,讓一切回到宇宙大爆炸初期的狀態。”
“一切?”沈清徽聲音發顫。
“一切。物質、能量、意識、時間本身。”織時者沉重地說,“如果清道夫文明真的掌握了這種力量……”
“他們為什麼之前不用?”理問。
“因為代價。”織時者說,“使用時之砂需要文明記憶作為‘燃料’,使用歸零協議需要……一個紀元的文明總量作為祭品。使用者自身也會被歸零。”
顧長淵明白了:“所以他們一直不敢用。但如果被逼到絕境……”
“就可能玉石俱焚。”織時者點頭。
飛船在超空間中疾馳。
舷窗外,星河如練。
顧長淵看著那無儘的星空,心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他想起離開地球前,師父的最後囑托:
“長淵,守誓人的職責,從來不是保證勝利,是在絕境中依然選擇文明該走的路。”
他閉上眼。
再睜眼時,眼神已恢複平靜。
“回太初星。”他說,“我們有三十天時間。”
“要準備戰爭嗎?”理問。
“不。”顧長淵搖頭,“要準備兩件事。”
“第一,收集、整理、呈現所有數據,證明太初聯盟不僅沒有導致資源緊張,反而提升了整個獵戶臂的文明發展水平。”
“第二,”他看向舷窗外的銀河,“找到‘歸零協議’的真相——它到底是什麼,如何運作,以及……如何阻止。”
“怎麼找?”沈清徽問。
顧長淵拿出那本銀色的《山海經》。
書頁自動翻到某一頁。
那一頁,原本是空白的。
但現在,浮現出了一行字:
“昆侖之虛,有鼎焉,名曰歸墟。歸墟者,萬物之所歸也。”
歸墟。
又是歸墟。
顧長淵的歸墟號,就是以這個名字命名的。
難道……
“織時者,”他問,“時之祖文明,和華夏傳說中的‘歸墟’,有沒有關係?”
織時者一愣,然後開始瘋狂檢索時間織工文明的古老記憶。
一分鐘後,它抬起頭,眼中(虛影的眼睛)充滿了震驚:
“有……關係。時之祖文明在第四紀元末期,預感到了紀元更替的災難,他們鑄造了九尊‘時之鼎’,分散到宇宙各處,作為第七紀元文明複興的種子。其中一尊,就叫……‘歸墟鼎’。”
它頓了頓,說出更驚人的話:
“而歸墟鼎的位置記錄是——”
織時者指向顧長淵手中的《山海經》:
“——就在地球。”
“在地球?!”所有人都震驚了。
“準確說,是在地球的……馬裡亞納海溝最深處。”織時者說,“那裡是地球板塊運動的交彙點,也是……時間的交彙點。”
顧長淵猛然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昆侖不是一座山,是天地之柱;歸墟不是一處海,是時間之淵。”
原來,那不是比喻。
“立刻回地球。”顧長淵下令,“去馬裡亞納海溝。”
“但那裡是地球的深海禁區……”沈清徽說。
“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顧長淵看向舷窗外的地球方向——雖然還隔著億萬光年,但通過超空間航道,三十天內可以抵達。
“如果歸墟鼎真的在那裡,”他說,“那麼它可能是阻止‘歸零協議’的唯一希望。”
飛船調整航向,向地球躍遷。
而在他們身後,銀河係中心,清道夫文明的母星上,七個金屬身影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啟動‘歸零協議’倒計時:三十天。”
“目標:獵戶臂太初聯盟核心區域。”
“代價:清道夫文明50%的現存個體。”
“目的:維持宇宙平衡,消滅危險的不穩定因素。”
決議通過。
歸零協議,進入啟動程序。
宇宙的命運,將在這三十天內決定。
而在馬裡亞納海溝的深淵中,一尊沉寂了億萬年的大鼎,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微微震動。
鼎身上,浮現出古老的文字:
“太初有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道德經》的句子,出現在第四紀元的鼎上。
時間的輪回,文明的因緣,在這一刻,交織成網。
顧長淵還不知道,他將要麵對的,不隻是清道夫文明。
還有宇宙本身最古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