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一個新的概念波傳來,這一次,有了微妙的溫度變化:
“我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宇宙。”
“在我們的觀測中,文明的本質是競爭、擴張、毀滅。善良是短暫的表象,最終都會被生存壓力碾碎。”
“但你們的宇宙……似乎證明了另一種可能。”
顧長淵抓住機會:“所以,你們願意觀察更久一些嗎?看看這個‘實驗’最終會走向何方?”
又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超維觀察者的飛船開始收縮,規則觸須收回。
“我們將在宇宙屏障外設立觀察站。”最終的概念波傳來,“期限:一萬個你們宇宙的年。如果一萬年後,你們的‘文明倫理規則’依然存在,且沒有引發多元宇宙的不穩定,我們將承認其合法性。”
“但如果期間出現問題——包括但不限於:‘超善文明’試圖強製其他文明向善,或該規則導致本宇宙產生威脅其他宇宙的異常現象——我們將立即介入修正。”
條件苛刻,但已是最大的讓步。
“我們接受。”顧長淵鄭重承諾。
超維觀察者的飛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莫比烏斯環的儘頭。
環緩緩消散。
危機暫時解除。
但顧長淵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他們必須在一萬年內,證明“文明向善”不是曇花一現,而是一條可持續的宇宙文明發展道路。
任務艱巨,但第七紀元彆無選擇。
接下來的千年裡,太初聯盟進入了高速發展期。
宇宙共識網絡覆蓋了銀河係、仙女座星係、三角座星係……乃至本星係群的六十多個主要星係。接入文明的種類達到了驚人的八千萬種。
歸墟鼎的時間庭院,成了全宇宙文明的“交流聖地”。每天都有來自不同星區的文明代表在此會晤、談判、合作。沈清徽的《山海經》擴展到了九百九十九卷,記錄著宇宙文明史的每一個重要節點。
顧長淵則逐漸淡出台前,更多時候在歸墟鼎的核心中沉思。千年時光,他已完全融入九鼎,成為了一種介於生命與概念之間的存在。他能同時感知宇宙中每一處文明燈塔的狀態,每一艘傳道艦的航跡,每一個新加入共識網絡的文明的“第一聲問候”。
他見證了太多奇跡:
一個原本信奉“弱肉強食”的掠食文明,在接觸到共生理念後,用了三百年時間完成了社會結構改革,從獵殺者變成了生態維護者。
一對因資源戰爭打了百萬年的雙子文明,在時間仲裁庭的調解下,最終合並為一個聯邦,共享科技與文化的盛景。
甚至連清道夫文明,都在第一千二百年正式加入太初聯盟——不是作為會員,是作為“文明轉型觀察對象”。他們的金屬母星如今覆蓋著來自各個文明的贈與:地球的竹子、流雲族的氣態花園、晶簇議會的彩虹晶體……象征性的改造,代表著理念的轉變。
但顧長淵也見證了挫折:
第三百年,一個剛加入共識網絡不久的機械文明,因邏輯漏洞產生了“善意必須強製推廣”的錯誤結論,試圖用武力“解放”相鄰的原始文明,差點引發區域性戰爭。最終是理親自前往,用天狩文明的邏輯辯術,花了五十年才糾正其錯誤認知。
第七百年,宇宙邊緣發現了一個“文明吞噬者”——不是生物,是一種自然形成的時空異常,會隨機吞噬途徑的文明。太初聯盟組織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聯合科研,最終用歸墟鼎的時間鎖定技術,將其“凍結”在時間夾縫中,避免了更大災難。
每一次危機,都是對“共生理念”的考驗。
而每一次考驗,都讓共識網絡更加堅韌。
太初紀元第一千零一年,驚蟄。
顧長淵從深沉的意識漫遊中醒來。
他感知到了一個特殊的信號——來自宇宙最荒涼的“巨壁空洞”,那裡幾乎沒有物質,連暗物質都稀薄到近乎於無。信號微弱,但清晰:
“求救……文明即將消亡……火種保留請求……”
是一個從未接觸過的文明,用宇宙共識網絡的通用頻率發出的最後呼喊。
顧長淵立刻調動歸墟鼎的資源,鎖定信號源。
畫麵傳來:一顆孤懸在空洞中央的岩石行星,星球表麵覆蓋著奇特的晶體森林。森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從七彩斑斕變成死寂的灰白。森林中央,一個由光構成的意識體正在消散。
“是‘晶光族’。”織時者的意識接入,“第四紀元的遺民文明,擅長將意識儲存在晶體中。他們應該是在第六紀元末期逃到空洞區避難的。現在……他們的母晶體能量耗儘了。”
“能救嗎?”顧長淵問。
“需要即時輸送巨量純淨能量,還要有匹配的意識載體接收他們的文明記憶。”織時者快速計算,“能量可以由歸墟鼎提供,但載體……需要一個意識結構足夠複雜的文明自願接受融合。”
又是一次選擇。
但這一次,沒等顧長淵詢問,已經有文明回應了。
來自三角座星係的“夢網文明”——一種以集體夢境為存在形式的文明,他們的意識網絡幾乎無限擴展。
“我們願意成為載體。”夢網文明的長老——一個在虛實之間閃爍的老者虛影——平靜地說,“我們的夢境可以容納任何意識形態。晶光族可以在我們的夢中繼續存在,直到找到新的物質載體。”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條件。
純粹的生命對生命的救援。
顧長淵點頭。
歸墟鼎啟動,時間鎖定晶光族行星的時間流,防止文明在救援過程中徹底消散。
夢網文明的三千個主要意識節點同時接入,構建出一個橫跨十萬光年的“夢境橋梁”。
能量傳輸開始。
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天。
三天後,晶光行星徹底灰白,晶體森林化為粉末。
但夢網文明的集體夢境中,多了一片絢爛的“晶光夢境區”——那裡,晶光族的最後三萬個個體,以夢境的形式延續了存在。他們在夢中重建了自己的晶體城市,繼續著文明的研究與藝術創作,並且開始與夢網文明交流各自的技術與哲學。
救援成功。
消息通過宇宙共識網絡傳開。
無數文明為之動容。
這不是第一次跨文明救援,但卻是第一次,一個即將完全消亡的文明,被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文明以“融合”而非“庇護”的方式拯救。
它證明了:文明的價值,可以超越形態、超越物質、甚至超越存在形式本身。
那天晚上,顧長淵在歸墟鼎的核心中,收到了一條來自超維觀察者的簡訊——這是千年來的第一次主動聯係。
訊息很短:
“觀察記錄更新:第七紀元通過‘終極善意測試’。宇宙倫理規則穩定性評級:從‘實驗性’提升至‘可持續’。觀察期縮短至剩餘三千年。”
終極善意測試?
顧長淵突然明白了:晶光族求救,可能本就是超維觀察者安排的測試——看第七紀元在麵對一個完全陌生、毫無利益相關的文明即將消亡時,會如何選擇。
而第七紀元,給出了最好的答案。
三千年後,如果不出意外,超維觀察者將正式承認第七紀元的文明模式。
這是一個裡程碑。
顧長淵走出歸墟鼎,回到太初台。
台上,沈清徽正在整理《山海經》的第一千卷。這一卷的封麵是透明的,內頁自動記錄著宇宙中正在發生的所有文明善舉:一個低級文明分享水源技術給乾旱的鄰居,一個高級文明推遲自己的科研計劃以幫助遭遇自然災害的友邦,一個機械文明為保護有機文明遺址而放棄最佳采礦點……
“你看,”沈清徽抬頭,眼中映著星海,“善行會傳染。”
顧長淵點頭。
他望向星空。
宇宙依然浩瀚,依然有黑暗的角落,依然有文明在掙紮、在衝突、在迷茫。
但已經有光,從太陽係這個小小的點,擴散到了億萬星辰。
每一道文明燈塔,都是一顆善的種子。
每一次跨文明救援,都是一次光的接力。
而《第七紀元文明憲章》烙印在時空中的那句話,如無形的引力,牽引著越來越多的文明走向共生的道路。
也許永遠無法讓所有文明都選擇善。
但隻要善的道路始終開放,隻要選擇善的文明不斷增多,宇宙就會一點一點,變得更好。
這就夠了。
顧長淵拿起毛筆——真正的毛筆,狼毫筆尖蘸著混合了星塵的墨。
他在《山海經》第一千卷的扉頁上,寫下了一行字:
“星火雖微,永傳善道;
文明如河,終歸大海。”
墨跡未乾,已有光芒。
那是歸墟鼎感應到這句話,自動將其投射向全宇宙的共識網絡。
很快,億萬文明都“看到”了這行字。
也看到了字裡行間,那份跨越星辰的信念與希望。
遠處,太陽照常升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
新的文明,正在誕生。
而第七紀元的旅程,還在繼續。
向著更遠的星辰。
向著更美的未來。
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