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步,他在薪火堂給孩子們講故事。
……
一步步,都是他生命的片段。
當他走到第九十九步時,眼前突然一黑。
再亮起時,他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裡……似乎是未來。
一座巨大的城市懸浮在星空中,城市由無數文明建築風格融合而成,美輪美奐。但城市裡沒有人,隻有機器在自動運轉。城市的中央廣場上,矗立著一尊雕像——正是顧長淵。
雕像的基座上刻著字:
“第七紀元守護者顧長淵,於新元五百年證道飛升,開辟仙界,引領第七紀元所有文明共同超脫。此為紀念。”
超脫了?
所有文明都飛升了?
顧長淵走近雕像,伸手觸摸。
瞬間,無數信息湧入:
他“看到”了自己如何在三百年後突破天人合一,如何發現讓整個文明集體飛升的方法,如何帶領第七紀元所有文明突破維度限製,進入更高層的“仙界”。在那裡,文明不再有資源之爭,不再有時間之限,真正實現了永恒的幸福與和諧。
完美的未來。
完美的超脫。
然後,他“看到”了這個未來的代價:為了集體飛升,第七紀元耗儘了本宇宙所有的“道韻”,導致宇宙提前進入熱寂,第八紀元、第九紀元……所有未來紀元,都永遠無法誕生。
這個宇宙,將隨著第七紀元的飛升而徹底死亡。
而新開辟的“仙界”,實際上是一個建立在宇宙屍體上的樂園。
顧長淵猛然抽回手。
冷汗涔涔。
“這是……第九問的考驗?”他喃喃。
“是的。”一個聲音響起。從雕像後麵,走出一個人——正是顧長淵自己,但更年輕,更意氣風發,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野心,“這是你可以選擇的未來:帶領所有你愛的文明,一起超脫,一起永恒。隻要你願意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放棄那些尚未誕生的、與你無關的未來紀元。”
年輕的顧長淵微笑:“很劃算,不是嗎?第七紀元有千萬文明,億萬萬生命。而未來紀元……誰知道會不會誕生?也許根本不會誕生。用不確定的未來,換取確定的永恒,這難道不是最理性的選擇?”
理性的,冷酷的,誘惑的。
顧長淵看著這個“自己”,久久不語。
然後,他問:“如果……我不願意呢?”
“那你就隻能選擇另一條路。”年輕的顧長淵揮手,景象變化。
這一次,是另一個未來:
第七紀元自然終結,所有文明隨紀元一同消亡。但在灰燼中,第八紀元的種子開始萌芽。新的文明在廢墟上誕生,它們沒有第七紀元的技術與智慧,卻有著全新的可能性。它們會犯新的錯誤,也會創造新的輝煌。然後第九紀元、第十紀元……宇宙在紀元的更替中,持續著無限的生機。
但這個未來裡,沒有顧長淵,沒有華夏文明,沒有太初聯盟。
一切都歸於虛無,除了可能性本身。
“二選一。”年輕的顧長淵說,“要麼你和你愛的文明獲得永恒,代價是宇宙的死亡;要麼你和你的文明歸於塵土,換取宇宙的無限未來。你選哪個?”
終極抉擇。
顧長淵閉上眼。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師父說:“守誓人守的不是某個具體的東西,是可能性。”
想起《尚書》說:“皇天無親,惟德是輔。”
想起太初聯盟千萬文明共同寫下的誓言:“宇宙可以更美好,隻要你們願意。”
想起孩子們在薪火堂讀書的聲音:“大道之行,天下為公。”
他睜開眼。
眼中已無迷茫。
“我選第三條路。”他說。
“沒有第三條路。”年輕的顧長淵搖頭。
“有。”顧長淵指向自己心口,“九鼎的記憶告訴我:時之祖文明在第六紀元末期,也麵臨過類似的選擇。他們選擇了……將自己文明的全部精華,煉入九鼎之中,作為禮物送給未來紀元。他們放棄了永恒,選擇了成為文明的基石。”
他頓了頓:“而我,繼承了九鼎,繼承了他們的選擇。所以我的答案是:”
“我不追求永恒的超脫,我追求文明的傳承。”
“我不需要帶領第七紀元飛升,我隻需要確保第七紀元的智慧與經驗,能夠傳遞給第八紀元、第九紀元……傳遞給無限的未來。”
“如果一定要付出代價——”顧長淵微笑,“那就讓我和第七紀元,成為那座橋梁吧。一座連接過去與未來、有限與無限的橋梁。當我們站在橋上時,我們確實無法抵達彼岸。但當後來者踏著我們走過時,他們可以。”
年輕的顧長淵沉默了。
然後,他笑了——這一次,是釋然的笑。
“你通過了。”他說,“第九問的答案,從來不是‘選擇哪個未來’,而是‘理解傳承的意義’。超脫不是終點,傳承才是永恒。”
他化作光點消散。
第九峰頂,霞光散開,露出一座簡樸的草廬。
廬中隻有一案、一蒲團、一卷竹簡。
竹簡上,寫著四個古篆:
“九問天章”
顧長淵走進草廬,在蒲團上坐下,展開竹簡。
竹簡無字。
但他知道,真正的《九問天章》,已在他心中。
他閉目,開始參悟。
草廬外,雲海翻騰,九星環繞,時光如梭。
昆侖百日,人間三日。
當顧長淵再次睜開眼時,眸中已映照出宇宙生滅、文明輪回的全景。
他起身,走出草廬。
玉虛子已在門外等候,手中捧著一盞青燈:“恭喜道友,證得‘天人合一’,悟透《九問天章》。此燈名‘續道燈’,燈油需以你的文脈精血為引,點燃後可續第七紀元道韻三百六十年。但每次續命,都會損耗你的壽元與修為。”
“需要多少次?”顧長淵接過燈。
“道韻耗儘共需三千六百年,每盞燈續三百年,需十二盞。”玉虛子說,“但你的壽元,最多隻能支撐點燃六盞。六盞之後,你將油儘燈枯,魂飛魄散。”
“六盞……一千八百年。”顧長淵計算,“足夠第八紀元萌芽了。”
“是。”玉虛子點頭,“但你會死。”
“《孟子·告子上》:‘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顧長淵微笑,“一千八百年,足夠我做很多事了。”
他捧著續道燈,走下第九峰。
身後,昆侖仙境開始淡去。
當他踏出最後一級石階時,已回到了薪火堂的庭院。
梧桐葉依舊染著淡金,沈清徽正在煮茶,理和織時者在棋盤前對弈——時間靜室裡,真的隻過了三日。
“回來了?”沈清徽抬頭,眼中有關切。
“回來了。”顧長淵舉起續道燈,“還帶回了續命之法。”
他講述了昆侖九問,講述了第九問的抉擇,講述了續道燈的代價。
庭中寂靜。
良久,沈清徽輕聲說:“你決定了?”
“決定了。”顧長淵說,“但不是現在。第一盞燈,可以在三百年後點燃——那時第七紀元的道韻才會開始明顯衰減。在那之前,我們還有三百年時間,為第八紀元鋪路。”
“鋪什麼路?”理問。
“建造‘紀元傳承塔’。”顧長淵說,“將第七紀元的所有文明精華——科技、藝術、哲學、曆史——凝練成‘文明種子’,存入塔中。當第七紀元終結時,種子會自動釋放,在第八紀元的星空中重新發芽。”
他看向眾人:“這是比續命更重要的事。續命隻能延緩死亡,傳承才能實現永生——不是個體的永生,是文明精神的永生。”
計劃定下。
從那天起,顧長淵開始了新的使命:一方麵繼續守護第七紀元的和平發展,一方麵秘密籌備紀元傳承塔。
他走遍聯盟的每一個角落,收集文明的精華;他拜訪古老的遺跡,尋找失傳的智慧;他甚至聯係上了無限教團(現已更名“秩序研究會”),請他們提供維度穩定技術,確保傳承塔能跨越紀元存續。
三百年時光,在歸墟鼎的時間場中隻是彈指。
但顧長淵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
每一盞續道燈的點燃,都在加速他生命的流逝。
但他無怨無悔。
因為每當夜深人靜,他仰望星空時,都能“看到”那些尚未誕生的文明,在未來的時空中向他致意。
那致意無聲,卻比任何讚譽都珍貴。
新元四百三十年,冬至。
顧長淵點燃了第一盞續道燈。
燈火如豆,卻照亮了整個宇宙的道韻脈絡。
第七紀元的壽命,延長了三百年。
而他的一縷白發,悄然染上鬢角。
沈清徽為他斟茶,什麼也沒說。
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兩手相握處,溫暖如初。
窗外,星河璀璨。
紀元的鐘聲還未響起。
但道路,已在腳下延伸。
通向那個他們共同選擇的未來——
一個有限的生命,守護無限可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