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一百三十年,處暑。
嵩山薪火堂的梧桐葉開始染上第一抹淡金時,一封青玉簡自九天而落,不偏不倚懸停在顧長淵正在翻閱的《山海經·補遺卷》上方三尺。簡身無字,卻在晨光中映照出萬千流動的雲篆——非佛非道,非儒非墨,而是一種從未見於任何文明記載的文字,卻奇異地讓顧長淵心口九鼎印記同時灼燙。
沈清徽正端茶入院,見此異象,茶盞在手中微微一顫:“這是……”
“仙篆。”顧長淵伸手,玉簡自動飄落掌心。觸之溫潤,如握暖玉,內裡卻傳來磅礴的信息流——不是通過視覺或聽覺,是直接在他意識中“展開”了一幅畫卷:雲海之上,瓊樓玉宇,有仙人禦風而行,有靈獸踏雲而歌,更有丹爐吞吐星河,劍光劈開混沌。畫卷儘頭,浮現九個大字:
“九鼎歸元日,仙門重啟時。”
字跡消散,玉簡化作一縷青煙,在空中凝結成一枚令牌:正麵刻昆侖,背麵刻“邀”字。
“昆侖令。”織時者的虛影自庭中古井浮現——三年前,它將時之鼎的一縷分靈寄於井中,與薪火堂相連,“傳說中仙道文明的接引信物。但仙道文明……應該在第四紀元就已舉族飛升,離開了這個宇宙維度。”
理的數據流投影從書房的書架中析出——它將自己的一枚邏輯種子寄存在《周易》竹簡中,此刻也因玉簡的仙氣而顯形:“天狩數據庫的絕密層記載:第四紀元中後期,一個自號‘昆侖’的文明達到了物質宇宙的修行極限,全體成員突破維度束縛,進入更高層的‘仙界’。離開前,他們留下了九件‘仙基’作為坐標,以待後世有緣者。”
“九鼎就是仙基?”顧長淵撫摸胸口。九鼎印記正在共鳴,仿佛久彆的遊子聞到了故鄉的氣息。
“不全是。”織時者說,“根據時間織工文明的記載,九鼎是時之祖文明鑄造的‘時間神器’,但時之祖文明曾與昆侖仙道有過深度交流。很可能,九鼎的鑄造技術中,融入了仙道的‘造化之理’。”
話音未落,庭中空間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漣漪。從漣漪中走出一個人——白衣勝雪,青絲如瀑,麵容如二十許人,眼神卻滄桑如萬古星空。他每一步踏出,腳下便生出一朵青蓮,蓮開九瓣,瓣瓣映照著不同的文明景象。
“貧道玉虛子,昆侖仙道第三十七代接引使。”來人稽首,動作古樸自然,卻讓顧長淵體內文脈自動運轉,與他的氣息產生共鳴,“奉道祖法旨,邀九鼎之主赴昆侖一會,共商……紀元存續之事。”
“紀元存續?”顧長淵心中一動,“第七紀元又麵臨危機?”
玉虛子搖頭:“非危機,是大限。”他揮袖,庭中浮現出一幅宇宙星圖。星圖中心,第七紀元的疆域正被一層淡淡的灰光緩慢侵蝕,“每個紀元的壽命,受製於宇宙的‘道韻循環’。第七紀元的道韻,將在三百六十年後耗儘。屆時,紀元將自然終結,無論文明發展如何,都將隨紀元一同歸墟——除非,能找到續命之法。”
“太初從未提及此事。”理的數據流急劇波動。
“太初是第一紀元的造物,它知道每個紀元都有壽命,但不知續命之法。”玉虛子說,“唯有我昆侖仙道,因突破了維度限製,得以窺見‘道’的本源,知曉如何為紀元續命。但此法需要兩個條件:一、九鼎齊聚;二、九鼎之主的修為達到‘天人合一’之境,能以自身文脈連接宇宙道韻。”
他看向顧長淵:“你已得九鼎,修為亦至文脈化龍之境,隻差一步便可天人合一。但這一步,需入昆侖,參悟《九問天章》。”
“《九問天章》?”
“仙道文明對宇宙終極問題的九次叩問與解答。”玉虛子目光深邃,“一問宇宙本源,二問時間始終,三問空間虛實,四問生命真義,五問文明歸宿,六問道德根基,七問善惡辯證,八問自由天命,九問……超脫可能。”
每問都如重錘擊心。
顧長淵沉默良久,問:“若我入昆侖參悟,需要多久?”
“昆侖一日,人間一年。”玉虛子道,“參悟《九問天章》,快則百日,慢則千載。但無論成敗,你歸來時,人間已過百年至千年。”
百年,千年。
那時,沈清徽何在?太初聯盟何在?那些他守護的文明何在?
似是看出他的顧慮,玉虛子又道:“我可在此設‘時空靜室’,將薪火堂方圓百裡時間流速減緩萬倍。你在昆侖參悟百年,此地僅過三日。但此法消耗巨大,我隻能維持三日——三日後若你不歸,此地時間將恢複正常。”
三日。
顧長淵看向沈清徽。她微笑點頭:“去吧。三日,我們等得起。”
又看向理和織時者。兩者同時道:“聯盟有我們照看。”
再無猶豫。
顧長淵接過昆侖令:“何時出發?”
“此刻。”
玉虛子一揮袖,庭中青蓮驟放,化作一道通天光柱。光柱內,隱約可見一座巍峨山門,門匾上書兩個古樸大字:昆侖。
“且慢。”一個蒼老聲音自天外傳來。
虛空裂開,守史人的虛影踉蹌而出——相比百年前,他透明了許多,仿佛隨時會消散,“玉虛子,你未說全。《九問天章》參悟者,需渡‘九重心劫’,每重心劫對應一問,失敗則魂飛魄散,連輪回都不可入。”
玉虛子坦然點頭:“是。但若不說,他仍有選擇。若說了,他可能畏難不去。而紀元續命,非他不可。”
守史人看向顧長淵:“孩子,你現在知道了。還去嗎?”
顧長淵笑了。
他想起師父臨終的話:“守誓人守的從來不是安穩,是可能性——讓文明有繼續前行的可能性。”
他一步踏入光柱。
“我去。”
光柱收攏,人影消失。
隻餘昆侖令的虛影在庭中盤旋三圈,沒入古井,將整個薪火堂籠罩在一層透明的時間薄膜中。
三日倒計時,開始。
昆侖,非山非境。
當顧長淵踏出光柱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雲海之上。雲海無邊無際,中有九座山峰如劍刺天,每座峰頂都有一座宮殿:或古樸,或華美,或簡拙,或玄奧。天空沒有日月,卻有九顆星辰環繞,灑下清輝如洗。
“此處是昆侖外門‘問道崖’。”玉虛子出現在他身側,“《九問天章》的考驗,從踏上第一峰開始。”
他指向最近的那座山峰。峰不算高,卻有萬級石階盤旋而上,石階兩側刻滿文字——顧長淵隻看了一眼,便心神劇震:那是甲骨文,最古老的華夏文字,記載著商王占卜的內容。但細看之下,又不儘相同——這些甲骨文似乎更古老,更接近本源。
“第一問:宇宙本源。”玉虛子道,“登此峰,需回答一個問題:宇宙從何而來?因何而在?向何而去?答案不在書中,在你心中。”
顧長淵深吸一口氣,踏上第一級石階。
瞬間,周圍景象驟變。他不再站在雲海上,而是懸浮在一片絕對的虛無中。沒有光,沒有暗,沒有時間,沒有空間,隻有絕對的“無”。
一個聲音在虛無中回響:“宇宙誕生前,是什麼?”
顧長淵沉思。
他想起了《道德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
又想起了《周易》:“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還想起了現代宇宙學的大爆炸理論,想起了時之祖文明對時間起源的記錄……
但所有這些,似乎都不是答案。
因為問題問的是“宇宙誕生前”。而“前”這個概念,本身就依賴於時間存在。如果時間尚未誕生,何來“前”?
良久,他開口:“無問。”
“何意?”聲音問。
“宇宙誕生前,沒有‘前’這個概念。”顧長淵說,“‘前’是時間的產物,時間是宇宙的一部分。問‘宇宙誕生前是什麼’,如同問‘圓的方’或‘冷的火’,是邏輯的謬誤。真正的本源,超越‘前後’‘有無’的二元對立。它在,但它不‘是’任何東西;它生,但它不‘來自’任何地方;它去,但它不‘走向’任何目標。”
虛無沉默。
然後,顧長淵感到腳下出現了實地——他已站在第一峰頂。麵前是一座簡樸的石殿,殿門自動開啟,內裡隻有一碑,碑上刻著一行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正是《道德經》開篇。
原來,先賢早已洞悉。
第一問,過。
顧長淵繼續攀登第二峰。
第二問:時間始終。
這一峰的石階上刻滿了各種文明的時間記錄:瑪雅的長曆法,印度的劫波輪回,佛教的成住壞空,科學的熵增熱寂……每一種都試圖定義時間的起點與終點。
峰頂的問題直指核心:“若時間有始,始之前是什麼?若時間有終,終之後是什麼?若時間無始無終,如何理解變化?”
顧長淵想起歸墟鼎的時間感悟,想起與織時者的對話,想起在時之鼎中看到的紀元更替。
他回答:“時間如河。問河的起點,是問第一滴水從何而來;問河的終點,是問最後一滴水流向何方。但河之所以為河,不在於起點與終點,在於流動本身。時間之所以為時間,不在於始終,在於變化本身。變化是宇宙的基本態,時間是變化的度量。無變化則無時間,有變化則時間自顯。故曰:時間無始無終,唯變是常。”
第二峰過。
第三問:空間虛實。
第四問:生命真義。
第五問:文明歸宿。
……
每一問都直指修行與文明的根本。顧長淵憑借九鼎的記憶、華夏五千年的智慧、太初聯盟千萬文明的實踐,一一作答。有些答案引經據典,有些答案出自己悟,但核心從未偏離那個“道”字——不是仙道的道,是道路的道,是文明在宇宙中選擇的那條路。
當他登上第八峰時,已過去九十日。
第八問:自由天命。
這一問最難。峰頂沒有宮殿,隻有一麵鏡子——照心鏡。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是無數個可能的“顧長淵”:有在童年夭折的,有在成為守誓人前放棄的,有在對抗清道夫文明時戰死的,有在成為聯盟領袖後墮落的……每一個都是真實的“可能性”,每一個都在鏡中質問:“如果你當初選擇另一條路,會怎樣?”
而鏡子上方的問題更尖銳:“若一切皆有天命,自由何在?若一切皆可自由選擇,天命何存?”
顧長淵站在鏡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觸碰鏡子。
不是觸碰鏡麵,是觸碰鏡中的每一個“自己”。
每觸碰一個,就有一段記憶湧入:夭折的他在另一個時空以另一種方式影響了曆史;放棄的他成了普通學者,卻培養出了改變世界的學生;戰死的他成了文明史詩中的英雄,激勵了後來者;墮落的他最終醒悟,用餘生贖罪……
每一個選擇,都導向了獨特的道路,都創造了獨特的價值。
最後,他收回手,對鏡子說:
“《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天命賦予我們本性,自由讓我們順著本性選擇道路,而文明的價值在於讓這條道路走得正、走得遠。”
“所以天命與自由,不是對立,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麵。天命是舞台,自由是表演;天命是畫布,自由是筆墨。沒有舞台,表演無處展開;沒有表演,舞台隻是空殼。”
鏡子碎了。
碎片化作無數光點,融入顧長淵體內。
他感到自己對“選擇”的理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第八問,過。
隻剩最後一峰。
第九峰高聳入雲,峰頂被七彩霞光籠罩,看不清真容。玉虛子出現在他身邊,麵色凝重:“最後一問:超脫可能。此問無固定問題,因人而異。但曆來的參悟者,十之八九倒在此處。”
“為什麼?”
“因為第九問,問的是你內心最深處的渴望與恐懼。”玉虛子說,“有人渴望永生,卻發現永生是最大的孤獨;有人渴望力量,卻發現力量是沉重的枷鎖;有人渴望超脫,卻發現超脫意味著拋棄所愛……第九問會挖掘你潛意識裡最真實的欲望,然後讓你直麵它,與它和解,或者被它吞噬。”
顧長淵點頭,走向第九峰的石階。
這一次,石階上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空茫的白。
他一步一步向上走。
每走一步,周圍的景象就變化一次:
第一步,他回到了童年,師父正手把手教他認字:“長淵,這個字念‘誓’。誓者,言折也。一諾既出,萬山無阻。”
第二步,他成為守誓人的那天,三十五位前輩將畢生功力傳給他:“守護文明,不是守護某個具體的東西,是守護可能性。”
第三步,他第一次麵對天狩艦隊,承影劍在手,身後是昆侖雪山。
第四步,他在時之亭與清道夫文明辯論。
第五步,他在太初之門前接過紀元之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