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各文明的藝術記憶,編碼成新宇宙的美學傾向。
將那些關於合作、理解、包容的曆史,編碼成新宇宙文明誕生的“初始設定”。
將錯誤與改正的教訓,編碼成新宇宙的“本能警示”。
這是一項極其精密的工作。顧念淵感覺自己像一位宇宙級的書法家,在混沌的宣紙上,用文明記憶的墨,書寫新宇宙的第一行字。
第一筆落下:光。
新宇宙有了第一個光子,雖然還沒有眼睛去看它。
第二筆落下:時。
新宇宙的時間開始流淌,雖然還沒有生命去感受它。
第三筆落下:序。
新宇宙的規律開始確立,雖然還沒有智慧去理解它。
……
一筆一畫,一字一句。
顧念淵完全沉浸在這項創造中。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何而來,隻記得一件事:要將舊宇宙最珍貴的一切,完整而恰當地傳遞給新宇宙。
不知過了多久——新宇宙的時間尚未定型,無法計量——最後一筆落下。
新宇宙的雛形已成:一個年輕的、充滿活力的宇宙,規律嚴謹卻不死板,結構豐富卻不雜亂。最重要的是,它的底層編碼中,已埋下了文明的種子——不是具體的哪個文明,而是“文明誕生的傾向性”:這個宇宙的生命,將天然更容易走向合作而非征服,更容易選擇理解而非敵視。
但還差最後一步。
顧念淵“看”向終始之門內,那裡還沉澱著一些東西——是舊宇宙最深沉、最複雜、最難以編碼的部分:情感。
愛恨,悲歡,孤獨,溫暖,遺憾,希望……所有這些無法被簡單歸類、無法被規律概括的、獨屬於智慧生命的東西。
這些,該如何傳遞?
他沉思良久。
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不將這些情感編碼成規律,而是將它們……原樣注入。
不是作為設定,是作為禮物——一份未經修飾的、真誠的禮物。讓新宇宙的生命在誕生後,自己去發現、去理解、去感受這些來自前輩宇宙的情感遺產。
他打開終始之門的最後一道閥門。
情感的記憶如星河般傾瀉而出,流入新宇宙的混沌中。它們沒有立即凝結,而是如霧氣般彌漫開來,滲入新宇宙的每一個角落,成為某種……背景色。
從此,這個宇宙的星光會多一分溫暖,風聲會多一絲歎息,生命的第一次心跳會莫名地帶著古老的共鳴。
因為這裡,沉澱著上一個宇宙所有文明的愛。
做完這一切,顧念淵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終始之門開始關閉——它的使命已完成。門扉緩緩合攏,將舊宇宙的最後一縷餘暉徹底隔絕。而在門完全關閉的刹那,顧念淵的“自我”意識,也如燭火般搖曳、黯淡、最終……
熄滅了。
但他沒有消失。
而是化為了終始之門本身——那座永遠橫亙在舊宇宙的“無”與新宇宙的“有”之間的橋梁。
他成了純粹的“存在背景”,沉默地守望著新宇宙的成長。
新宇宙紀年第一億年,第一個生命誕生。
那是在一顆年輕的海洋星球上,一些分子在閃電中偶然組合,形成了能夠自我複製的結構。它們沒有意識,沒有情感,隻是本能地生存、複製、變異。
但不知為何,當這些原始生命第一次在潮汐中隨波逐流時,它們“感覺”到了某種……熟悉。
像是久彆重逢。
像是終於回家。
新宇宙紀年第一百億年,第一個智慧文明誕生。
它們自稱“星語者”,是能量與物質的混合生命。當它們第一次仰望星空,試圖理解宇宙的意義時,在背景輻射中“聽”到了一段模糊的旋律。
那是一首很古老的歌謠,來自一個早已不存在的文明: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星語者將這段旋律刻在了它們最神聖的殿堂上。雖然不懂歌詞的含義,但它們知道,這是宇宙送給它們的第一個禮物。
新宇宙紀年第三百億年,星語者文明發展到了頂峰。它們建立了橫跨星係的聯盟,創造了輝煌的藝術,解開了許多宇宙奧秘。
但在某個深夜,聯盟的領袖——一位活了百萬年的古老智者——獨自站在觀測台前,凝視著宇宙深處某個無法解釋的“虛空點”。
那裡什麼都沒有,卻又仿佛什麼都有。
智者突然淚流滿麵。
下屬們驚慌地問:“大人,您怎麼了?”
智者指著那個虛空點,聲音顫抖:
“我看到了……門。”
“一扇永遠關閉,卻又永遠敞開的門。”
“門後,是無數的眼睛,在溫柔地看著我們。”
“它們在說……‘好好活著,好好創造,好好愛’。”
從那天起,星語者文明將那個虛空點尊為“太初之眼”,定期前往朝聖。雖然那裡依然什麼都沒有,但每個朝聖者歸來後,心中都會多一分平靜,多一分對生命的珍惜,多一分對未知的敬畏。
因為它們知道——雖然無法證明,但確實知道——
自己並不孤單。
曾經有無數的前輩,走過了相似的道路。
而現在,輪到自己了。
要將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要將文明的火種,傳遞下去。
要將那份跨越宇宙輪回的溫柔,守護下去。
終始之門上,已無“顧念淵”的意識。
但每當有文明在門的方向投來目光,門上總會泛起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像是微笑。
像是頷首。
像是那句跨越無儘時空的:
“加油啊,後來者。”
而新宇宙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