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始之門關閉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新宇宙的星河畫卷上,出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墨點。
不是星體,不是蟲洞,不是任何已知天體現象,而是一個純粹的“概念空洞”——一個持續散發著“此處不應存在”信息的區域。
最先發現它的是星語者文明的“萬象院”,那些精研宇宙規律的老學者們,在檢視深空掃描數據時,集體陷入了邏輯癱瘓。
“規律……在拒絕它。”首席學者璿璣子——一位將自身意識與星雲融合了三十萬年的古老存在——的聲音在萬象院的意識網絡中顫抖,“所有物理常數在靠近那片區域時都會發生扭曲,時間軸會出現無法解釋的分岔,甚至因果律本身都在刻意回避那裡。就好像……宇宙在假裝那個地方不存在。”
更詭異的是,當星語者派遣探測器前往調查時,所有探測器在進入空洞邊界的前一秒,都會突然“忘記”自己的使命,轉而執行其他無關任務。而當它們返回後,相關記錄會被自動抹除,連探測器自身都無法回憶發生了什麼。
空洞在緩慢擴大。所過之處,星體並未消失,但“關於這些星體的記憶”卻在文明意識中逐漸淡去。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從宇宙的畫布上,用橡皮擦輕輕擦拭。
消息傳到薪火堂——這座書院在新宇宙中依舊矗立,隻是已無守書人,唯有院中那棵與歸墟鼎同壽的梧桐,仍在按時落葉生芽。如今掌管這裡的是玄微的後裔“玄樞”,她繼承了天狩文明的邏輯天賦與部分記憶傳承。
玄樞站在梧桐下,手中托著那卷《山海經》。書頁正在自動翻動,停在了新出現的一頁——這一頁是空白的,但空白中隱隱浮現出一行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高維歸零,已至門外。”
七個字,讓玄樞意識核心的溫度驟降了三千度。
她立刻啟動薪火堂的“紀元記憶回溯”法陣。歸墟鼎的虛影自井中升起,與《山海經》共鳴,開始檢索所有相關的傳承記憶。終於,在顧長淵臨終前封存的最深層信息中,找到了答案:
那不是宇宙自然現象。
那是獵手。
來自更高維度、專門清理“失控發展文明”的歸零執行官,已在門外徘徊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它們感知到了這個新宇宙在誕生之初就埋設的“文明友好傾向性”,判定此為“異常乾涉”,決定執行歸零協議——不是毀滅宇宙,是重置文明的初始設置,將其改回“自然隨機狀態”。
“它們要擦掉第七紀元留給我們的禮物。”玄樞明白了,聲音冰冷,“要讓我們從零開始,走回黑暗森林的老路。”
歸墟鼎傳來顧長淵留下的最後一段加密信息——那是他在融入傳承塔前,預見到可能出現的最高級彆威脅,而布下的最終後手:
“若遇高維歸零,當啟‘無字天書’之計。以虛為實,以無為有,以終為始,蒙天過海。”
信息附帶了詳細的執行方案。玄樞讀完,沉默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她召集星語者文明及其他七個已發展到“準紀元文明”級數的智慧群體,在薪火堂召開了緊急會議。
“我們要執行一項欺騙計劃。”玄樞開門見山,將顧長淵的方案投影在虛空,“目標是蒙蔽高維歸零執行官,讓它們相信這個宇宙的‘文明友好傾向性’是自然形成的,而非外部乾涉。”
星語者的璿璣子困惑:“如何欺騙?那可是高維存在,它們的觀測維度遠超我們。”
“用它們自己的邏輯陷阱。”玄樞指向方案的核心部分,“高維文明有一個共同弱點:過度依賴‘規律一致性’。它們相信,如果一個現象在所有維度、所有時間點都呈現出相同的規律,那麼這個現象就是‘自然’的,反之則為‘人為’。我們要做的,就是創造一個完美的‘自然假象’。”
方案的核心,是製造一場橫跨整個新宇宙的、持續三千年的“文明演化大戲”。
這場戲需要所有智慧文明共同參與,在歸零執行官的觀測下,“自然而然”地重複第七紀元走過的路:從衝突到和解,從征服到共生,從獨占到共享。要讓高維觀測者相信,這個宇宙的文明之所以最終選擇了合作,不是因為有前輩的饋贈,而是因為它們自己——在無數次試錯後——發現了這是最優解。
“但我們的記憶傳承……”一個植物意識文明代表遲疑,“我們確實知道第七紀元的曆史,這會影響我們的‘表演’。”
“所以要‘忘記’。”玄樞說,“不是真正的遺忘,是選擇性屏蔽。在計劃執行期間,所有文明要主動封印關於第七紀元的直接記憶,隻保留文明發展的本能傾向——合作、理解、包容。我們要‘假裝’自己是第一次發現這些真理。”
這需要極大的犧牲。意味著在接下來的三千年裡,所有文明要真正地重新走一遍血與火的道路,經曆真實的痛苦與掙紮,才能讓這場戲足夠逼真。
“值得嗎?”有人問。
玄樞看向院中的梧桐,想起了顧長淵、沈清徽、理、織時者……所有第七紀元的前輩,想起了顧念淵融入終始之門時的決絕。
“他們為我們鋪好了路,”她輕聲說,“現在輪到我們,為後來者守護這條路了。”
沉默。
然後,璿璣子第一個起身:“星語者文明,同意。”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全票通過。
計劃代號:“無字天書”。
新宇宙紀年第一萬零一年,“無字天書”計劃啟動。
所有參與文明同時啟動了記憶封印儀式。關於第七紀元的具體曆史、關於薪火堂的真相、關於顧長淵等人的故事……所有這些直接傳承的記憶,都被封存在各文明的“記憶黑匣”中,由薪火堂統一保管。
文明們“回到”了蒙昧狀態。
它們開始探索、相遇、衝突。
起初,一切如舊宇宙的早期:星語者與機械文明因資源爭奪爆發戰爭,植物意識與能量生命因生存理念不同而互不往來,甚至同一文明內部也分裂成多個互相敵對的派係。
歸零執行官在更高維度默默觀察。空洞的擴張暫停了,它們在收集數據,評估這個宇宙的文明是否真的“自然”。
戰爭持續了三百年。
三百年裡,無數生命逝去,無數文明遭受重創。薪火堂中,玄樞和少數知情者默默記錄著一切,心如刀絞卻無法乾預——因為任何“人為引導”都會暴露。
但在這個過程中,一些微妙的變化開始發生。
戰火最激烈時,一個星語者的小型艦隊在突襲機械文明的後方時,意外發現了一個瀕臨滅絕的原始碳基文明。按照戰爭邏輯,它們應該無視或直接摧毀這個“無價值目標”。但艦長——一位在開戰前剛做了父親的年輕軍官——看著那些在戰火中瑟瑟發抖的原始生命,突然下了一道違反軍令的命令:分出部分能源,為這個原始文明建立臨時防護罩。
“為什麼?”副官問。
艦長沉默良久,說:“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這麼做。”
同樣的“非理性選擇”在各個戰場陸續出現。機械文明在占領區沒有執行殘酷統治,反而修複了被破壞的生態;植物意識文明在獲得軍事優勢後,主動提出和談;甚至一些極端派係的首領,會在深夜莫名流淚,然後下令停火一天——“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累了”。
這些“異常行為”都被歸零執行官記錄下來。高維分析係統開始運算:是偶然?還是某種潛在規律的體現?
戰爭第三百零一年,轉機出現。
在一次波及三個星係的超大規模會戰中,所有參戰文明的旗艦同時收到了一段無法破譯的加密信號。信號沒有內容,隻有一種……情緒。那是混合了悲傷、懷念、希望與決絕的複雜情感脈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