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消失的餘波還未完全平息,薪火堂中央那盞自第七紀元點燃後就未曾熄滅的“文明長明燈”,火焰突然從溫潤的金色轉為刺目的青白。
不是燃料問題——這盞燈以歸墟鼎的時間流為芯,以太初鼎的道韻為油,本應亙古長明。異變來自火焰核心浮現的一枚符文:那是顧長淵當年留下的一百零八枚“紀元密印”中的最後一枚,形如一隻閉目的眼瞼,此刻卻緩緩睜開。
玄樞剛為“無字天書”計劃的成功鬆了口氣,見到此景,意識核心的溫度驟降。她認得這枚符文——在顧長淵留下的傳承裡,它被稱為“終末之眼”,隻有當宇宙進入真正的、無法逆轉的終結倒計時時才會顯現。
可高維歸零執行官不是已經離開了嗎?
她快步走到燈前,伸手觸碰那枚睜開的眼睛。瞬間,海量信息如決堤般湧入她的意識——不是來自顧長淵的傳承,而是來自……宇宙本身。
那是宇宙底層規律的“哀鳴”。
元始宇宙的終結,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徹底。它沒有留下任何“屍體”,甚至連“曾經存在過”這個事實都在從更高維度的記錄中被抹除。而作為元始宇宙的“遺孤”,新宇宙的存在根基,正在因為“母體”的徹底消失而出現結構性崩塌。
這不是災難,是遺傳性絕症。
“怎麼可能……”玄樞踉蹌後退,“顧長淵前輩明明說過,終始之門能完整傳遞宇宙信息,新宇宙應該是獨立的——”
“獨立,但不等於無根。”玉虛子的聲音在堂中響起,這一次他的虛影凝實了許多,仿佛耗儘了最後的留存之力,“萬物有源,宇宙亦有母。新宇宙是從舊宇宙的‘存在本源’中誕生的,就像孩子繼承了母親的血脈。如今母親不僅去世,連‘曾有過母親’這件事都被從時間線上刪除……孩子體內的基因,自然會出現混亂。”
虛空中,歸墟鼎投射出新宇宙的結構圖。那原本精密有序的規律網絡,此刻正從邊緣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裂紋蔓延之處,物理常數發生微妙的偏移,時空結構出現無法解釋的褶皺。更可怕的是,這種崩塌是傳染性的——一個星區的規律崩潰會引發相鄰星區的連鎖反應,就像多米諾骨牌。
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三百年,新宇宙的底層結構將徹底解體。屆時不是熱寂,不是坍縮,而是存在性消散——一切都會像從未存在過一樣,乾乾淨淨地消失,連一抹痕跡都不會留下。
“三百年……”玄樞感到一陣眩暈。三百年,對宇宙尺度而言不過彈指一瞬。而新宇宙中的無數文明,大多才剛剛踏入“共生紀元”,它們甚至還沒真正開始綻放。
玉虛子指向長明燈中那枚睜開的眼睛:“顧長淵預見到了這種可能性——雖然概率極低,但他還是留下了預案。這枚‘終末之眼’中,封存著他最後的手段。”
“什麼手段?”
“重燃舊火。”玉虛子一字一頓,“以薪火堂為熔爐,以歸墟鼎和太初鼎為錘砧,以新宇宙所有文明的‘存在意願’為燃料……重新點燃元始宇宙的‘存在本源’,哪怕隻有一瞬。隻要能讓舊宇宙‘複活’哪怕億萬分之一秒,新宇宙的‘遺傳鏈條’就能重新接續,崩塌就會停止。”
玄樞愣住了:“重新點燃……已經徹底消失的宇宙?這怎麼可能?”
“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玉虛子說,“但顧長淵在終始之門上留了‘後門’——他將舊宇宙最核心的‘存在火種’,封存在了門的結構裡。現在,隻要我們能調動足夠龐大的‘存在意願’,就能通過那個後門,短暫地喚醒那枚火種。”
“存在意願?”
“就是新宇宙所有文明‘想要繼續存在’的集體意誌。”玉虛子解釋,“不是簡單的求生欲,是文明對自身意義的確認、對未來的期盼、對彼此羈絆的珍視……是所有讓‘存在’值得被延續的那些東西。”
他頓了頓:“這需要所有文明在知曉真相的情況下,依然選擇希望;在明知可能徒勞的情況下,依然願意付出。而且,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如果失敗,參與者的‘存在意願’會被消耗殆儘,它們會失去生存的動力,在絕望中自行消散。”
換句話說:要麼成功拯救宇宙,要麼提前迎來文明的集體性自我終結。
“這太殘酷了。”玄樞喃喃。
“但這是唯一的路。”玉虛子歎息,“顧長淵將選擇權留給了你們——這個他賭上一切保護下來的新紀元。他要看看,在絕境麵前,文明是會團結還是分裂,是會堅守希望還是陷入絕望。”
堂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新宇宙的星河依舊璀璨,那些文明的燈火在黑暗的背景下溫暖地閃爍。它們還不知道,自己腳下的根基正在崩塌,它們所珍視的一切,都隻剩三百年的保質期。
“我要召開文明議會。”玄樞最終抬起頭,眼中已無迷茫,“把真相,告訴所有人。”
新宇宙共生紀元元年(實際上已經是第兩千九百九十九年),“薪火重燃”計劃啟動。
這一次,沒有隱瞞,沒有演戲。玄樞通過薪火堂的歸墟鼎網絡,向新宇宙所有已知的三十七萬八千個智慧文明,發送了完整的真相:宇宙的遺傳性崩塌,三百年的倒計時,以及那個渺茫但唯一的希望。
信息傳開的瞬間,整個新宇宙陷入了死寂。
然後是混亂。
有文明陷入瘋狂,開始無差彆攻擊;有文明選擇逃避,試圖建造能跨越宇宙的“方舟”(雖然它們明知道不可能);有文明陷入集體抑鬱,整個星係的燈火在幾天內熄滅了三分之一。
但也有些文明,在最初的震驚後,迅速冷靜下來。
星語者文明的璿璣子,在萬象院發表了公開演講。這位古老的存在,用平靜的語氣說:
“孩子們,我們曾經以為自己是從虛無中誕生的奇跡。現在我們知道,我們是有母親的——雖然母親已經永遠離開,但她的血脈在我們體內流淌。如今母親留下的最後一份遺產即將消失,我們要做的不是哭喊,不是逃避,而是證明我們配得上這份遺產。”
“證明的方式,就是繼續存在——不是苟延殘喘地存在,是熱烈地、創造地、滿懷希望地存在。我們要用這最後三百年,把文明的光輝燃燒到極致,然後帶著這份光輝,去嘗試點燃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顆火星。”
“如果失敗,至少我們努力過。如果成功……那將是我們寫給母親最美的情書。”
演講傳遍了新宇宙。
漸漸地,混亂平息了。
不是恐懼消失了,而是文明們做出了選擇。
第一個響應的是植物意識文明“森之靈”(與舊宇宙那個同名,但無直接關聯)。它們的集體意識在宇宙網絡中綻放出一朵巨大的思維之花,花瓣上是簡潔的宣言:“我們存在過,我們愛過,我們無憾。願將存在意願,獻於薪火。”
接著是機械文明“齒輪議會”(同樣與舊宇宙同名):“邏輯推導結論:團結存續概率高於分裂消亡。選擇團結。”
能量生命“光裔族”:“光的意義在於照亮,而非永存。願為後來者,再亮一刻。”
一個接一個,文明們開始表態。
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清醒的抉擇。它們知道希望渺茫,知道可能徒勞,但依然選擇相信——不是相信一定能成功,是相信“嘗試”這件事本身的意義。
三個月後,表態文明數量超過三十萬。
玄樞啟動了計劃的第一步:在薪火堂構建“意願熔爐”。
歸墟鼎與太初鼎的虛影在空中融合,化作一座巨大的鼎爐虛影。爐身刻滿了各文明的徽記,爐膛中空無一物,等待著“燃料”的注入。
第二步:收集存在意願。
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收集,而是通過歸墟鼎的網絡,引導各文明將自身最核心的“存在意願”編碼成信息流,傳輸到熔爐中。
過程極其痛苦。因為“存在意願”不是可有可無的情緒,而是文明存在的根基。剝離它,就像從生命體上剝離神經。許多弱小的文明在傳輸過程中直接消散了——不是死亡,是失去了“想要存在”的欲望,如燭火般無聲熄滅。
玄樞在薪火堂中,看著監測網絡上一個個文明的光點黯淡下去,心如刀割。
但她不能停。
因為每熄滅一個光點,熔爐中就多一縷火焰。
時間流逝。
第一百五十年,參與文明數量達到三十五萬,其中十二萬在傳輸意願後消散。
第二百二十年,參與文明數量達到三十七萬,累計消散文明達到二十一萬。
第二百九十年,距離崩塌終點隻剩十年,參與文明達到三十七萬八千——全宇宙所有已知文明都已參與。累計消散文明:三十萬。
三分之二的文明,為了那渺茫的希望,主動放棄了存在。
熔爐中的火焰,已熾烈到無法直視。那不是物質火焰,是存在本身在燃燒。
第三百年的最後一天。
薪火堂中,僅存的七萬八千個文明的代表——都是各文明最強大的個體,承擔著維持文明不徹底消散的重任——通過意識投影齊聚。
熔爐已滿,火焰在爐膛中翻滾,發出震耳欲聾的“存在轟鳴”。
“是時候了。”玄樞站在熔爐前,身後是玉虛子最後的虛影——老人已透明如空氣,卻依然站得筆直。
她看向在場的所有代表:“一旦點燃,就沒有回頭路。如果失敗,我們所有人——連同整個新宇宙——都會徹底消失,連一抹塵埃都不會留下。現在,還有最後一次機會退出。”
無人動彈。
星語者璿璣子的投影微笑:“開始吧,孩子。我們早就準備好了。”
玄樞點頭,雙手結印——那是顧長淵留下的最後一道法印,名為“薪火相傳”。
“以新紀元守書人之名——”
她將法印打入熔爐。
“以三十七萬八千文明存在意願為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