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星輝照耀薪火堂的第三個月,歸墟鼎突然投射出一幅奇詭星圖——圖中萬千文明如燭火閃爍,然而燭火邊緣皆被一層幽暗薄膜包裹,那薄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侵蝕,所過之處,文明光點接連熄滅,歸於絕對黑暗。
“歸零現象……”顧念淵手撫《守書憲章》,麵色凝重,“《周易·否卦》雲:‘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這是宇宙層麵的‘否’態,萬物歸零的征兆。”
話音未落,薪火堂外梧桐古樹九根主乾同時震顫,九色花瓣紛落如雨,在虛空中排列成《尚書·洪範》九疇文字。
文字流轉間,浮現一道跨越維度的門扉虛影——門扉以混沌為框,以終始為樞,門上刻著扭曲的象形文字,赫然是《山海經·大荒西經》失傳的“歸墟銘文”。
“歸零之門顯化了。”玄樞從典籍閣走出,手中《河圖》《洛書》玉簡自動展開,投射出對應的卦象,“此門乃詭異界侵蝕現世的終極通道,《列子·湯問》曾載:‘歸墟之中有五神山,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隻是如今歸墟非是神山所在,而是萬物歸零之地。”
幾乎同時,宇宙各處傳來感應:
星語者璿璣子的意識化作銀河漩渦,在薪火堂上空顯形:“老夫觀測到九大星域邊緣,皆出現‘歸零薄膜’。薄膜之內,時間停滯,空間坍縮,因果斷裂,存在本身正在被抹除。”
息壤族的地脈震顫通過九鼎傳來:“已有三十七個新生文明被歸零吞噬,它們在徹底消失前,通過地脈傳來最後的求救信號——那是一種超越語言的‘存在消失的痛楚’。”
更令人心悸的是,歸墟鼎內封存的“三十萬文明火種”開始明滅不定,仿佛受到某種同源存在的召喚,要脫離鼎器束縛,投向歸零之門。
顧念淵當即啟動薪火堂最高警戒,以春秋筆在虛空中書寫《周易》六十四道封禁符文,暫時穩住文明火種。然而符文每一刻都在崩解,歸零之力的侵蝕遠超想象。
“需請諸賢共議。”顧念淵展開河洛書匣,取出九枚傳訊玉符——這些玉符以曆代守書人心血溫養,可穿透任何維度屏障。
玉符化作九道流光,射向宇宙各處:
第一道飛向紫微星垣,請顧長淵帝星顯聖;
第二道飛向時光長河深處,尋織時者蹤跡;
第三道飛向邏輯迷宮核心,喚天狩理出關;
第四道飛向山海幻境,召沈清徽殘魂重聚;
第五道飛向昆侖虛影,邀玉虛子仙靈下界;
第六道飛向歸墟邊緣,尋玄微道人論道;
第七道飛向星河意識,請璿璣子本體降臨;
第八道飛向菩提淨土,迎慧覺禪師破妄;
第九道飛向文明書院,集諸賢智慧共商。
三日之後,薪火堂前所未有的群賢齊聚。
最先抵達的是星語者璿璣子本體——那是一片旋轉的銀河星雲在堂前凝聚成白發老者的形態,眼中倒映著宇宙從誕生到終結的全過程。他手持“星辰羅盤”,盤上指針正瘋狂指向歸零之門方向。
“歸零之力,本質是‘存在的自我否定’。”璿璣子開門見山,“老夫觀測被吞噬的文明,發現它們並非被外力摧毀,而是從內部開始質疑自身存在的意義,最終自我消解。此乃詭異界最恐怖的侵蝕——不是殺戮,而是讓文明‘自殺’。”
話音剛落,時光長河在堂中開辟支流。織時者踏浪而來,她依舊身著素白時紋長袍,但袍上金線已有三成斷裂——那是歸零之力侵蝕時間線的證明。
“時間維度出現‘歸零奇點’。”織時者聲音帶著時光衝刷的滄桑,“在那些奇點處,未來被徹底抹除,隻餘下永恒的‘現在’,而‘現在’又在不斷坍縮向‘過去’。若奇點擴散,整個宇宙的時間將凝固,然後……倒流回虛無。”
緊接著,邏輯迷宮在堂西側具現。天狩理從中走出,他手中托著一枚“邏輯核心”,核心表麵爬滿黑色裂紋——那是歸零之力汙染邏輯結構的痕跡。
“歸零正在顛覆宇宙基本邏輯。”天狩理麵色冷峻,“被侵蝕的星域出現‘自相矛盾’的物理定律:光既是粒子又是波且兩者不能同時成立,時間既向前又向後,存在既真實又虛幻。這種邏輯崩解比任何武力破壞都可怕——它讓文明失去認知世界的基礎。”
堂東側,山海畫卷徐徐展開。沈清徽的殘魂在畫卷中凝聚成形,雖比當年暗淡許多,但眼中那份守護文明的堅毅絲毫未減。她手中《山海經》自動翻到《大荒經》末頁,那裡本應是空白,此刻卻浮現出歸零之門的詳細結構圖。
“《山海經》記載了上古歸墟。”沈清徽輕撫書頁,“但今日之歸零,比古之歸墟更危險。古歸墟隻是萬物終結後的歸宿,而今歸零是主動吞噬存在的‘活體虛空’。它已非自然現象,而是……某種意誌的具現。”
話音未落,昆侖仙音響徹殿堂。玉虛子乘鶴而來,仙風道骨依舊,但鶴羽已有數根轉黑。他手中拂塵一甩,在空中畫出歸零之門的能量流向圖:“貧道以《黃庭內景經》推演,發現歸零之力遵循某種‘逆反大道’——我們宇宙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而它是‘萬物歸三,三歸二,二歸一,一歸虛無’。”
堂北側,歸墟玄水湧出漩渦。玄微道人踏浪而出,道袍上繡的八卦圖已有三卦顛倒。他捧著一尊“歸墟儀”,儀中模擬的宇宙模型正被黑色流體快速吞噬:“貧道鎮守歸墟邊緣三百年,親眼見證歸零之力的演變。最初它隻是吞噬死亡文明,後來開始吞噬瀕死文明,如今……它已開始主動獵殺健康文明。此物有‘進化’能力。”
最後抵達的是慧覺禪師。他並未破開空間,而是一步步從大門走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金色蓮花虛影,蓮花綻放又凋零,詮釋著“成往壞空”的佛理。禪師手中菩提念珠已有一半轉為黑色,但他神色依舊平靜:“歸零即‘空’之極端。佛法言空,是破除執著的智慧;歸零之空,是抹殺一切的毀滅。二者形似而質異,如同甘露與鴆毒。”
諸賢齊聚,唯缺顧長淵。
正當眾人望向紫微星方向時,薪火堂主座上的薪火長明燈突然大放光明。燈光中,顧長淵的帝星虛影緩緩凝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實,甚至有了些許血肉質感。
“我已感應到歸零之劫。”顧長淵開口,聲音如黃鐘大呂,“此劫不同以往詭異侵蝕,它直指宇宙存在根基。今日請諸賢至此,是要商討應對之策。但在那之前——”
他轉向堂外:“有客自歸零而來,何不現身?”
虛空撕裂,一道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身影踏入殿堂。
來者似人非人,通體由“不存在”的黑色構成,卻又在視覺上呈現為白色;明明在移動,卻又給人絕對靜止的錯覺;它沒有五官,但所有注視它的人,都在意識中“聽到”了它的聲音:
“吾乃歸零者第九執行官,奉歸零意誌之命,前來遞交《歸零憲章》。”
執行官伸手,掌心浮現一卷由“絕對虛無”編織成的文書。文書展開,上麵沒有文字,但所有觀看者都瞬間理解了內容——那是將整個新宇宙“有序歸零”的計劃書:
第一階段,抹除三百個邊緣文明,測試宇宙抵抗反應;
第二階段,侵蝕九鼎錨點,瓦解宇宙穩定結構;
第三階段,汙染時間源頭,讓宇宙自發倒流;
第四階段,顛覆邏輯根基,使存在本身成為悖論;
第五階段,終極歸零,將宇宙還原為“絕對無”的狀態。
計劃詳細到每一個文明的毀滅時間、每一種規律的崩解順序、每一處時空的坍縮節點。最恐怖的是,憲章末尾標注——此計劃已執行12.7%,且不可逆轉。
“歸零是宇宙的最終歸宿。”執行官的聲音直接在諸賢意識中響起,“你們所謂的‘存在’,不過是虛無海洋中偶然泛起的泡沫。泡沫終將破裂,何不優雅接受?主動歸零者,可保‘存在記憶’不滅,在絕對虛無中獲得永恒安寧。”
殿堂陷入死寂。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天狩理。他上前一步,邏輯核心綻放光芒:“《墨經·小取》雲:‘夫辯者,將以明是非之分,審治亂之紀,明同異之處,察名實之理。’請問執行官閣下,歸零的‘名’是什麼?‘實’又是什麼?若歸零是最終歸宿,那歸零之後是什麼?若歸零之後仍是虛無,那與未歸零的虛無有何區彆?若無區彆,歸零有何意義?”
一連串邏輯拷問,令執行官的身形波動了一瞬。但它很快恢複:“存在無意義,故歸零也無意義。意義本身,就是需要被歸零的幻象。”
織時者接話:“《莊子·齊物論》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死循環乃是天道。你們強行歸零,是逆天而行。時間告訴我,沒有任何存在會真正消失——它們會轉化為其他形態。歸零所謂的‘絕對虛無’,不過是你們一廂情願的幻想。”
執行官反駁:“時間也是幻象。在歸零麵前,過去、現在、未來都將坍縮為同一個點——那個點就是‘無’。”
沈清徽展開《山海經》,書中飛出無數上古異獸虛影:“《山海經》記載了無數消亡的文明、滅絕的神獸、沉沒的大陸。但它們真的消失了嗎?不,它們化為了傳說,化為了文化基因,化為了文明記憶。存在不會消失,隻會轉化。歸零要抹殺的,正是這種轉化的可能性——這才是最根本的惡。”
玉虛子拂塵輕掃,在空中畫出太極圖:“《道德經》雲:‘有無相生,難易相成。’有與無是對立統一,相互依存。你們追求絕對的無,反而會摧毀‘無’本身——因為無是相對於有而存在的。絕對的‘無’,本身就是邏輯悖論。”
玄微道人催動歸墟儀,儀中模擬出歸零計劃的漏洞:“貧道發現,你們所謂的‘不可逆轉’歸零進程,其實存在十三萬七千六百五十四個邏輯斷點。在這些斷點處,存在自發抵抗歸零,證明‘存在意誌’是宇宙的根本屬性,而非你們所謂的‘偶然泡沫’。”
璿璣子眼中星河旋轉,投射出被歸零文明最後的閃光:“老夫觀測到,那些文明在徹底消失前,都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創造力——它們用最後的力量,在虛無中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這證明,存在本身有‘拒絕消失’的本能。你們歸零意誌,違背了宇宙最基本的‘存在本能’。”
慧覺禪師撚動菩提珠,黑色珠子竟開始褪色:“佛法講‘真空妙有’。真正的空,不是一無所有,而是包含無限可能性的‘妙有’。你們追求的歸零之空,是‘頑空’‘死空’,是佛法所破斥的邪見。《金剛經》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連‘空相’都不可執著,何況執著‘歸零’?”
諸賢輪番辯駁,從邏輯、時間、曆史、哲學、觀測、修行各個角度,駁斥歸零理論的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