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久無人住,雖提前簡單灑掃過,依舊透著股陳腐的陰冷氣。家具半舊,帳幔顏色暗淡,連炭盆都是小小的一個,銀炭隻淺淺鋪了底。
沈青瓷並不在意。她屏退了唯一被派來、臉上寫滿不情願的粗使丫鬟,閂上門,在昏黃油燈下,迅速將房間檢查一遍,確認無暗格窺孔。
然後,她解下沉重繁複的喜服外袍,隻著素白中衣,在桌前坐下,從陪嫁的寒酸木箱底層——那裡已被她提前清空,換上了幾卷同樣的雪浪紙和幾支特製的炭筆——取出新的紙筆。
腦海中,係統麵板懸浮著:
【當前任務:扭轉王府財政赤字(剩餘時間:29天23小時51分)】
【王府總資產淨值估算(基於已有信息):初步掃描計算中……】
【警告:數據嚴重不足,估算誤差率可能高於±40%。請儘快獲取詳細賬目及資產清單。】
“誤差率40%……”沈青瓷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敲擊著粗糙的桌麵。這個開局,比她預想的還要基礎。謝無咎肯給她看賬本,已是意外之利,但賬本本身真假、詳略,仍是未知數。
她需要更直接、更快速的信息來源。
目光落在那個半滿的炭盆上,沈青瓷心思微動。
“係統,啟動‘基礎掃描’,分析此房內所有非固定陳設物品的材質、工藝水平、大致市場價值,並標注可能具備特殊價值或易於快速變現的物件。”
【指令接收。掃描中……】
【掃描完成。清單生成:】
【1.黃花梨木梳妝台(半舊,邊角磨損,工藝普通):估值812兩。】
【2.蘇繡山水屏風(小幅,色彩暗淡,繡工中等):估值58兩。】
【……】
【7.青瓷冰紋蓋罐(小號,釉色不均,口沿微瑕):估值12兩。】
【8.銅胎掐絲琺琅手爐(舊物,琺琅局部脫落):估值35兩。】
【未發現具備特殊文物價值或易於快速高價變現物品。總估值約3550兩白銀。】
五十兩。還不夠京城一間普通鋪麵半月的租金。杯水車薪。
沈青瓷並不氣餒。她本就沒指望從這房間裡挖出金子。掃描的目的,一是測試係統功能精度,二是評估這王府對待她這個“王妃”的實際成本——結論是:成本極低,敷衍至極。
這很好。期望值低,她做出任何一點成績,都是驚喜。
她鋪開紙,炭筆飛快遊走。
第一行字:《首月破局三步走》。
第一步:立信。明日查賬,必須快速抓住至少一兩個關鍵漏洞或明顯優化點,在謝無咎麵前建立初步的專業可信度。這需要提前準備查賬思路和可能的問題模型。
第二步:速贏。在查賬同時,尋找一個“短平快”的變現或增值項目,爭取在十日內見到第一筆實實在在的收益,哪怕不大,但必須快,用於穩固自身地位,並獲取更多資源支持。
第三步:布子。利用初步贏得的信任和資源,啟動一個具有中期收益前景的小型項目,為一個月後的總資產提升提供穩定增量,並埋下更長遠的線。
思路清晰後,她開始在紙上列出明日查賬可能關注的要點:收入與支出結構比、現金流周期、固定資產折舊(以這個時代的方式理解)、庫存商品周轉率、往來賬款情況、主要產業利潤率變化趨勢……
寫到這裡,她筆尖一頓。
利潤率變化趨勢……需要往期數據對比。謝無咎會給多久的賬本?一年?三年?
還有,王府產業,除了田莊、鋪麵,還有什麼?有礦山?船隊?暗處的營生?這些,賬本上不會寫,但可能才是關鍵。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不能隻依賴賬本。
沈青瓷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鎮北王……即便重傷失勢,他經營北境多年,真的會坐視王府財政陷入絕境而無動於衷嗎?那份她遞上的方略,他看得如此仔細,究竟是困獸猶鬥,還是……另有圖謀?
將疑慮暫壓心底,沈青瓷吹熄油燈,和衣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床榻上。
明天,才是真正的開始。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細雨如絲。
昨夜那個粗使丫鬟端來一盆溫水、一碗清粥並兩碟醃菜,態度依舊懶散。沈青瓷平靜地用罷,換了身原主箱籠裡最體麵、也是唯一不帶補丁的藕荷色舊襦裙,頭發簡單綰起,插了根素銀簪子。
剛收拾停當,門外便傳來一板一眼的叩門聲。
開門,是個麵白無須、約莫四十上下、穿著藏青色管事服色的男人,眼神精明,姿態恭敬卻帶著疏離。“王妃,小人趙安,是外院管事。奉王爺之命,請您前往賬房。”
“有勞趙管事。”沈青瓷頷首,隨他步入雨中廊下。
賬房設在王府前院與後院交界處的一處僻靜廂房,門口守著兩名麵無表情的帶刀護衛。見到沈青瓷,他們並未行禮,隻沉默地推開門。
屋內光線尚可,卻彌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墨汁的味道。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賬冊架,密密麻麻堆放著藍色封皮的賬本。中央一張巨大的酸枝木桌,此刻上麵壘著高高低低十幾冊賬本,桌後坐著一位山羊胡、戴方巾的賬房先生,正蹙眉撥著算盤。
見到沈青瓷進來,賬房先生——姓孫——起身,草草拱了拱手,臉上沒什麼表情:“王妃。王爺吩咐,這些是王府近三年的總賬及各主要產業分賬,請您過目。若有疑問,可問小人。”語氣平淡,公事公辦,但眼神裡透著明顯的不以為然,甚至有一絲隱晦的輕蔑。
一個替嫁的庶女,來看王府賬本?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隻怕連“收支”二字都認不全吧。
沈青瓷仿佛沒察覺他的態度,徑直走到桌邊,目光掃過那堆賬冊。“有勞孫先生。我需要近五年田莊的產出明細賬、城中綢緞莊和酒樓近兩年的每日流水細賬、王府近三年的所有人員薪俸支出冊,以及庫房物品出入登記冊。另外,近一年所有超過五百兩的支取記錄,單獨列出來給我。”
她的語速平穩,要求具體而專業,沒有半分外行的猶豫。
孫先生撥算盤的手停住了,有些愕然地抬頭看她。
趙管事也微微挑眉。
“怎麼?沒有嗎?”沈青瓷看向孫先生。
“有……有。”孫先生回過神,壓下心頭詫異,起身去架子上翻找,不一會兒抱來另外幾摞更厚的賬冊,砰地放在桌上,灰塵微揚。“王妃,賬目繁多,且有些陳年舊賬記錄方式不一,您……慢慢看。”他話裡帶著點看熱鬨的意味。
沈青瓷不再多言,在桌邊坐下,拿起最上麵一本田莊賬冊,翻開。
孫先生和趙管事對視一眼,後者微微搖頭,示意靜觀其變,兩人便退到門邊角落,看似恭敬等候,實則都在暗中觀察。
沈青瓷閱讀的速度極快。她並非逐字逐句細讀,而是目光飛快地掠過一行行豎排的繁體數字和簡要記事,左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那是她前世思考時的習慣。
同時,她在腦海中下令:“係統,輔助記錄我眼前所見關鍵數據,建立簡易數據庫。重點標注:異常波動、不合常理的收支、重複出現的特定名目、數字間的勾稽關係矛盾。”
【指令接收。數據記錄輔助開啟。正在建立臨時模型……】
有了係統的輔助,海量的數據如百川歸海,被迅速歸類、標記。常人需要數日乃至數月才能理清的脈絡,在她眼中,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清晰。
屋外雨聲淅瀝,屋內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角落裡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沈青瓷看完田莊賬冊,又拿起綢緞莊的流水賬。看著看著,她忽然停了下來,指尖點在一處。
“孫先生,”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角落裡的兩人同時精神一振。“永安四十七年,秋,城南綢緞莊,八月十五,記為‘節禮采買,支銀二百兩’。這筆支出,對應的入庫貨物或禮單記錄在哪一冊?”
孫先生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看了一眼沈青瓷指的位置,回想了一下:“哦,那是中秋給各府往來應酬的節禮,采買的是錦緞和茶葉,禮單……應與當月雜項支出一並記錄,待小人找找。”他轉身去翻找另一冊賬本。
沈青瓷卻垂下眼簾,手指在賬冊上輕輕劃過幾行。“找到了。”她拿起另一本更薄的冊子,“雜項支出冊,永安四十七年八月,確有一筆‘節禮采買,二百兩’,但入庫登記冊,”她又換了一本,“同期並無相應價值的錦緞或茶葉入庫記錄。反而在八月二十,有一筆‘陳貨折價處理,入銀一百五十兩’,品類是‘舊錦緞、次茶’。”
她抬起頭,看向臉色開始有些變化的孫先生:“也就是說,八月十五,支二百兩買新禮。八月二十,將一批價值不明的‘舊貨’折價賣了一百五十兩。而這兩筆記錄之間,並無新禮送出或使用的記載。孫先生,王府的節禮,是用‘舊貨’送,還是‘新貨’送?這賣出‘舊貨’的一百五十兩,又去了哪裡?賬上未見。”
孫先生的額頭,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