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隻是女眷們私下好奇議論。那花露香氣實在特彆,清透持久,不似尋常香料。一滴在腕間,竟能香透半日,惹得幾位夫人小姐心癢難耐。偏偏王府那邊再無動靜,問起來,隻說“樣品”僅此一匹,後續何時有貨,得看江南那邊的機緣。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何況,這關乎臉麵——彆人家有(哪怕是傳聞),自家怎能沒有?
漸漸的,開始有府上的管事或得臉的嬤嬤,拐彎抹角地找到趙管事打聽。趙管事按照沈青瓷的吩咐,一臉為難:“實在是沒有啊……不過,王妃倒是提過,似有一種與那‘流光紗’同源、但更費工夫的‘花露’,或許能勻出幾瓶,隻是這用料珍貴,製作繁難……”
物以稀為貴。消息放出去,私下求購的意願反而更強了。
時機成熟。
沈青瓷讓紅杏將她這些日子反複試驗、精選包裝好的二十瓶花露拿出來。瓷瓶是上等的甜白釉,小巧如玉,瓶塞用軟木封蠟,係著不同顏色的絲線區分香型,再配上手編的小錦囊,放入墊著絹帛的精致木盒中。
她定出了價格:每瓶十兩紋銀。
這個價格,足以讓平民百姓咋舌,但對於京中貴眷,不過是一兩件普通首飾的錢,卻能換來獨一無二的香氣和新奇的談資。
二十瓶,通過趙管事的渠道,幾乎在一天之內便被“預定”一空。兩百兩銀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入了沈青瓷的私庫——當然,這筆賬,她並未隱瞞謝無咎,隻是說明是“試驗所得,用於後續製作及采購”。
謝無咎看著趙管事送來的兩百兩銀票,和一盒沈青瓷特意送來的、包括所有香型的花露樣品,沉默了許久。
十兩一瓶的水……不,花露。短短幾日,她就弄出了這樣的東西,還賣出了這樣的價錢。更重要的是,她借此,在貴族女眷的圈子裡,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建立了一種隱秘的、以“新奇奢物”為紐帶的人際網絡。
這種手段,這種對人心和市場的把握……
“王爺,王妃還說……”趙管事低聲道,“這兩百兩,她欲用於盤活城南的舊貨棧。她有一個想法,想請您定奪。”
終於來了。
謝無咎抬眸:“讓她來見我。”
“是。”
黃昏時分,沈青瓷再次踏入謝無咎的寢殿。殿內藥味依舊濃重,但窗戶開了一扇,透進些許晚風和微光。
謝無咎依舊坐在輪椅裡,膝上蓋著薄毯,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落在她身上。
“王爺。”沈青瓷行禮。
“坐。”謝無咎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沈青瓷依言坐下,姿態端正。
“花露之事,做的不錯。”謝無咎開門見山,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兩百兩銀子,杯水車薪。”
“是。所以妾身想用它做引子,盤活更大的死物。”沈青瓷從袖中取出那份關於城南舊貨棧和城西坡地的草圖及簡要計劃,雙手遞上。
謝無咎接過,展開。圖上是沈青瓷特有的簡潔圖示和批注。
“城南貨棧,臨廢棄舊河,位置偏,但占地廣,庫房堅固。城西坡地,貧瘠,但向陽,坡度緩。”沈青瓷開始闡述,“妾身查過地方誌及近年氣候記錄,舊河雖廢,但地下水脈並未完全枯竭。貨棧現為負累,皆因交通不便。若能以兩百兩為啟動,雇傭流民,清理舊河道部分淤塞,引附近活水形成一個小型碼頭,貨棧立刻可變身為連通外城與京郊的漕運中轉點,其地價、租金便可飆升。”
謝無咎眼神微凝。疏通舊河?工程不小,兩百兩根本不夠。
“自然,完全疏通舊河非我們力所能及。”沈青瓷話鋒一轉,“但我們隻需清理出貨棧門前百餘丈河道,挖深數尺,能通行小型駁船即可。所需不過數十青壯,十日之工。眼下秋收已過,京郊流民甚多,以工代賑,花費更低。一旦小碼頭可用,貨棧便可租賃給需漕運轉陸運的商戶,或自用存儲南北貨物。此為一。”
“其二,城西坡地。貧瘠是因土薄且漏肥。妾身有一法,可改良土壤。”她頓了頓,沒有說出係統獎勵的高產糧種,那需要更合適的時機,“但改良需時。眼下,坡地可用來做一事——集中養殖蚯蚓。”
“蚯蚓?”謝無咎眉峰一挑。
“是。蚯蚓食腐殖土、糞肥,其排泄物乃極佳肥料,可加速土壤改良。同時,蚯蚓本身,是極好的餌料,可售與京中釣客、禽畜養殖戶。養殖蚯蚓成本極低,隻需遮陰保濕,管理粗放,卻可穩定產出。此為短期收益與長期土地改良結合之法。”
沈青瓷語氣平穩,將生態循環養殖和土地改造的概念,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解釋出來。
“貨棧與坡地,看似無關,實則可聯動。”她最後道,“貨棧若成小型碼頭,南來北往貨物中,必有糧食、飼料、肥料。坡地養殖所需部分原料可低成本購入,產出之肥料、餌料亦可經貨棧碼頭運出銷售。兩者可形成閉環,降低周轉成本。”
殿內寂靜,隻有燈花偶爾劈啪一聲。
謝無咎的目光從圖紙移到沈青瓷臉上,深深地看了她許久。疏通河道、養殖蚯蚓、貨棧轉型、土地改良……這些想法,天馬行空,卻又環環相扣,帶著一種冰冷的、高效的計算感。她不是在憑空想象,而是在用一套完全不同的邏輯,重新拆解和組裝他手中的資源。
“你需要什麼?”他問。
“授權,以及初期的庇護。”沈青瓷直言不諱,“疏通河道、雇傭流民,需王爺手令,並需可靠之人監督,以防宵小作亂或有人從中作梗。貨棧改造、坡地圈圍,亦需人手。妾身可出謀劃策,監督流程,但具體執行,需王府之人。”
“你要動用王府的人力。”謝無咎淡淡道。
“是。但並非白用。”沈青瓷迎上他的目光,“妾身願以此次盤活計劃未來一年內純利的三成,作為對王府人力物力支持的酬謝,並入王府公賬。剩餘七成,作為後續滾動發展之本。若失敗,所有損失,妾身一力承擔,可從妾身日後其他收益中扣除。”
她將自己放在了合作方、甚至近乎承包者的位置上,而非單純的王府內眷。
謝無咎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裡聽不出情緒。“沈青瓷,你可知,若按你這般算法,你幾乎是在為王府白白操勞,自己所得有限。”
“妾身要的,不是眼前小利。”沈青瓷目光清澈,“是立足之基,是行事之權,是王爺的信任。有了這些,利自然源源不絕。若不得信任,縱有千金,亦如沙上築塔。”
信任。
謝無咎咀嚼著這兩個字。他給不了任何人真正的信任,尤其是在他重傷之後,尤其是在她這樣一個謎團重重的人麵前。
但,他需要她的能力。而她的提議,將她的利益與王府深度捆綁,看似大膽,實則也是一種變相的投名狀。
“可。”良久,謝無咎終於吐出這個字,“趙安會配合你。人手、手令,皆由他調度。但你要記住,”他聲音轉冷,“若此舉引來不必要的注意,或生出任何亂子……”
“妾身明白。”沈青瓷起身,鄭重一禮。
她知道,這是一次更大的冒險,也是更大的機遇。成功了,她在王府的地位將徹底不同,係統任務完成在望。失敗了……恐怕就真的沒有以後了。
“去吧。”謝無咎揮揮手,目光重新落回膝上,不再看她。
沈青瓷退出寢殿,夜幕已完全降臨。王府廊下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她抬頭望了望無星的夜空,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貨棧,坡地,河道,蚯蚓……
一盤新的棋,開始了。
而她沒有注意到,在她離開後,謝無咎從輪椅的暗格裡,取出了另一張紙。上麵是寥寥幾句密報,來自北境。
“北狄異動,今冬恐有邊釁。糧草、軍械,亟需暗中籌備。”
他的手指撫過“糧草”二字,眼神幽深。
城西坡地……改良土壤……高產……
沈青瓷,你的出現,是巧合,還是天意?
他緩緩將密報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無論是什麼,這局棋,他必須下下去。而沈青瓷這顆突如其來的棋子,或許,真能攪動一池死水,甚至……影響整個棋盤的走勢。
夜風穿過洞開的窗戶,吹得燭火猛烈搖曳,將他半邊臉映照在牆上,明暗不定,如蟄伏的凶獸,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