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好兆頭。
約莫過了兩刻鐘,她停下動作,額角已見細汗。“今日到此為止。王爺感覺如何?”
謝無咎緩緩睜開眼,目光沉靜地落在自己腿上:“……似有些微熱麻。”
“那是藥力和刺激起效的跡象,好事。”沈青瓷用溫水淨手,交代道,“藥膏需敷足兩個時辰方可取下。明日此時,妾身再來。期間若覺不適,可隨時喚人通知妾身。”
“嗯。”
沈青瓷收拾好工具和藥膏,準備告辭。
“沈青瓷。”謝無咎忽然叫住她。
“王爺?”
“你近日在查舊賬,打聽舊事。”他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沈青瓷心念電轉,坦然承認:“是。妾身想更深入了解王府產業脈絡,尋找更多可盤活之機。有些舊事,或許藏著被忽略的鑰匙。”
“可有所獲?”謝無咎目光如炬。
沈青瓷停頓了一下,決定透露一部分:“查到一筆七年前的舊賬,涉及一位周姓鐵匠,借款五百兩,以祖傳煉鐵秘法及鋪子為抵。後來鋪子失火,賬目核銷。妾身好奇,是何等秘法,值得當年王府投資?又因何失敗?其中或有隱情,或……有遺憾。”
她將“精鋼”二字隱去,隻提“煉鐵秘法”。
謝無咎的眼神驟然變得深邃銳利,仿佛瞬間穿透了時光,回到了七年前那個野心與危機並存的時期。他看了沈青瓷許久,才緩緩道:“周鐵匠……是個有本事的人。他要煉的,不是凡鐵。可惜,”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冷意,“有人不想讓他煉成,也不想讓本王得到。”
他承認了!而且聽語氣,他不僅知道,還很可能知道是誰動的手!
“那周鐵匠……”沈青瓷試探道。
“生死不明。”謝無咎閉上眼,“當年火場混亂,屍骨難辨。本王亦曾派人暗中尋訪,杳無音信。”
看來謝無咎也懷疑周鐵匠沒死,並且找過,但沒找到。
“若他尚在人世,若那秘法猶存……”沈青瓷輕聲道。
“那便是天助本王。”謝無咎接口,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鋒芒,“北境苦寒,狄人鐵騎鋒銳。若有更勝一籌之鋼,於軍於國,意義非凡。”他睜開眼,看向沈青瓷,“你既有心查探,便繼續查。但務必謹慎,當年之事,水很深。”
這是明確的支持和授權了!沈青瓷精神一振:“妾身明白。”
她明白了謝無咎的態度。精鋼技術,是他想要的,甚至是戰略級的需求。這條線索的價值,遠超她的預期。
“退下吧。”謝無咎揮揮手,重新恢複了那副閉目養神的模樣,但膝上敷著藥膏的部位傳來的微弱熱麻感,卻不斷提醒著他今夜發生的一切。
沈青瓷退出寢殿,夜風清冷,她卻覺得心頭發熱。
“窺鏡”初試,不僅在於窺見了傷腿的細微跡象,更在於窺見了謝無咎內心深處未曾熄滅的火焰與渴望。而“精鋼”線索的確認,則像是一把鑰匙,或許能打開一扇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門。
她抬頭望向夜空,月隱星稀。
三條線,都在向前延伸。花露貨棧是立足之本,腿傷治療是信任之基,而精鋼線索……則可能是破局之劍。
接下來的日子,她得想辦法,從孫有福或者錢貴遺孀那裡,撬出點關於周鐵匠的實料來。
風險很高,但值得一搏。
畢竟,時間不等人。係統任務的麵板上,倒計時依然在無情地跳動。而王府內外的暗流,似乎也隨著她這幾日的動作,變得更加洶湧了。
就在第二天上午,沈青瓷剛從賬房出來,準備去東廂查看花露的蒸餾進度時,在連接前院與後園的垂花門廊下,迎麵遇上了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穿著醬紫色團花緞麵襖、頭戴金簪的圓臉嬤嬤,身後跟著幾個丫鬟婆子,端著些錦盒布料。那嬤嬤約莫五十上下,麵皮白淨,眼神活絡,嘴角習慣性掛著笑,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見到沈青瓷,那嬤嬤腳步一頓,臉上笑容立刻加深,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老奴給王妃請安。王妃金安。”
沈青瓷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掠過她。這張臉,她在趙管事偶爾指點的“需要注意的府中人物”圖譜上見過——孫有福,二管家,宮裡貴妃娘娘的人。
“孫嬤嬤不必多禮。”沈青瓷語氣平淡,“這是要去哪裡?”
“回王妃的話,”孫有福笑容可掬,聲音又尖又細,“貴妃娘娘體恤王爺傷情,又聽聞府中來了新王妃,特命老奴將一些宮裡的時新料子和補品送過來,給王爺和王妃添些用度。老奴正要去庫房登記入庫,再去回稟王爺呢。”她說著,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沈青瓷手中拿著的賬冊和炭筆,笑意更深,“王妃這是剛從賬房出來?真是辛苦王妃了,這些繁雜瑣事,原該是老奴等份內之事,倒讓王妃勞心。”
話裡話外,透著股皮裡陽秋的意味。
沈青瓷微微一笑:“孫嬤嬤言重了。王爺將府中事務交托,我自當儘心。況且,多看些賬目,也能更清楚府中情勢,不至於被人蒙蔽了去。孫嬤嬤說是嗎?”
孫有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王妃說的是,說的是。賬目清楚,府中才能安寧。老奴在府中伺候多年,彆的不敢說,這賬目上,向來是丁是丁,卯是卯,不敢有半分含糊。”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哦,對了,前幾日王妃調閱了許多舊年憑證,可是發現了什麼不妥之處?若有疑問,老奴或許能幫王妃解說一二,畢竟有些陳年舊事,年輕輩的未必清楚。”
這是在試探她查賬的進展和目的。
沈青瓷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淡然:“勞嬤嬤費心。隻是些尋常核對,暫時未見大礙。倒是有幾筆舊賬,年代久遠,憑證不全,核銷得有些含糊,比如……七八年前一筆資助匠人的款項,似乎不了了之了。孫嬤嬤久在府中,可還記得?”
她直接拋出了“周鐵匠”的鉤子,觀察孫有福的反應。
孫有福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隨即露出困惑思索的表情:“七八年前……資助匠人?哎喲,這可有些年頭了,老奴這記性……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是個鐵匠吧?可惜後來好像出了意外,鋪子都沒了,真是可惜了王爺一番心意。”她歎了口氣,語氣惋惜,“那時候王爺還在北境,府裡事多,許是下麵人沒料理清楚,賬目上才有些含糊。王妃若覺得不妥,老奴回頭再讓人仔細查查底檔?”
滴水不漏,推得乾乾淨淨,還暗指是下麵人辦事不力。
“那倒不必麻煩嬤嬤了。”沈青瓷道,“我既看了,自會理清。貴妃娘娘的賞賜要緊,嬤嬤快去忙吧。”
“是,那老奴就先告退了。”孫有福又行了一禮,帶著人從沈青瓷身邊走過。擦肩而過時,沈青瓷敏銳地捕捉到她身上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尋常熏香的冷冽氣息,有點像……鐵鏽混合著某種藥草的味道。
這味道……沈青瓷心頭微動。孫有福一個內院管事嬤嬤,身上怎會有這種味道?除非她經常接觸某些特殊的地方或東西。
望著孫有福一行人遠去的背影,沈青瓷目光漸冷。
這個孫有福,果然不簡單。她對“周鐵匠”的反應,雖然掩飾得很好,但那瞬間的眼神變化和身上異常的氣味,都讓沈青瓷更加確信,這條線,挖下去必有收獲。
或許,該想辦法去孫有福的住處“看看”了。還有錢貴的遺孀那邊,也不能再等了。
她轉身,加快腳步向東廂走去。
風雨欲來,她需要更快地織好自己的網,準備好足夠的籌碼。無論是為了完成係統的任務,還是為了在這座危機四伏的王府中,真正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