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貴妻子終究沒能活過那個夜晚。
趙管事派去盯梢的人,在子時初刻發現那小院冒出濃煙,破門而入時,火勢已起,隻搶出一具燒得麵目全非的屍體。仵作草草驗過,說是用火不慎,引燃燈油。但現場蹊蹺的是,門窗都是從內閂著的。
完美的“意外”。孫有福的手腳,乾淨利落。
線索似乎又斷了一條。但沈青瓷並不氣餒,她知道,越是急於抹去痕跡,越說明對方心虛,也越容易在彆處露出馬腳。錢貴妻子生前與孫有福的人有過爭吵,或許,她真的留下了什麼。
與此同時,沈青瓷對謝無咎腿傷的治療進入了更精細的階段。隨著那微弱的“腳趾動了一下”的信號出現,謝無咎的配合度明顯提高。沈青瓷調整了藥膏配方,加入了更多促進神經修複的藥材,並開始指導謝無咎進行極輕微的、被動的關節活動,由她輔助完成。
每一次接觸,她都全神貫注,將他僵硬的關節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屈伸,感受著肌肉組織在藥力和按摩下產生的極其微小的變化。謝無咎起初極為抗拒這種“擺布”,眉宇間儘是隱忍的屈辱與不耐,但漸漸地,當一絲久違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掌控感”從麻木的肢體末端隱約傳來時,他閉上了眼睛,將一切情緒壓入深潭,隻剩下近乎冷酷的專注。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著沉默。寢殿內隻有極輕微的布料摩擦聲、藥膏塗抹的細微響動,以及兩人平穩的呼吸。空氣裡彌漫著藥草的苦澀與花露的清雅混合的奇異氣息。這是一種奇特的共生狀態——她需要他的信任與支持來完成自己的目標;他需要她的“奇技”來抓住那一線重新站立的渺茫希望。彼此利用,又彼此依存。
治療之外,沈青瓷將更多精力投向了庫房的賬冊和她讓趙管事搜集來的、關於京城及周邊礦產、冶鐵行當的零散信息。係統輔助分析著那些枯燥的數據和記載。
【綜合信息分析提示:孫有福侄兒廢園可能的冶煉活動,若與“精鋼”相關,需滿足以下條件:1.特殊礦石或添加劑(如之前記錄的“西域奇石”);2.高溫爐具與鼓風設備;3.熟練匠人(跛腳周鐵匠或類似技術持有者);4.穩定的燃料(優質木炭或石炭)與輔助材料(如記錄中的朱砂、硫磺可能用於脫硫或某些特殊合金處理)。】
【查詢近期大宗特殊物料流通記錄……發現異常:三個月前,京郊西山一處小型私礦曾秘密出售一批“黑石”,買家匿名,經手方疑似與漕幫有關。漕幫下層人員中,有與孫有福侄兒生意往來者。】
漕幫?沈青瓷眼神一凝。京城水陸物流,漕幫勢力盤根錯節。孫有福侄兒做“物流押運”,與漕幫有牽扯再正常不過。若他們通過漕幫的渠道獲取特殊礦石……
“趙管事,”沈青瓷喚來趙管事,“西山那處私礦,還能查到更多信息嗎?比如礦主是誰,出產的‘黑石’具體是什麼?與尋常石炭或鐵礦有何不同?”
趙管事麵露難色:“王妃,西山私礦多與權貴有千絲萬縷聯係,背後水極深。那批‘黑石’交易極為隱秘,我們能探知這些已是不易。不過……小人曾聽跑漕運的老人提過一嘴,說那種‘黑石’極硬極重,燃燒起來火力猛烈持久,但煙塵也大,不像尋常石炭,倒像是……像是某種鐵石混合的怪礦。”
鐵石混合?難道是某種天然的合金礦或者高品位鐵礦?沈青瓷心頭一動。如果真是特殊礦源,配合周鐵匠可能掌握的秘法,產出“精鋼”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繼續留意這方麵的消息,特彆是漕幫那邊,有沒有異常的資金或物資流動。”沈青瓷吩咐,“另外,我們的人在南城老屋區尋訪周鐵匠,進展如何?”
“還在暗中排查,那片區域人口雜亂,流動大,且不少人對生人極為警惕。不過,我們的人發現,最近兩天,好像也有另一批人在那片轉悠,似乎在打聽什麼。”趙管事低聲道。
另一批人?孫有福的人,還是其他勢力?
“讓我們的人撤出來,隻留兩個最機靈、生麵孔的,扮作貨郎或收破爛的,遠遠觀望即可,不要接觸。”沈青瓷果斷道,“對方若有動作,我們反而能看得更清。”
“是。”趙管事領命,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一事,又折返回來,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王妃,這是從錢貴家火場廢墟裡,一個老鼠洞深處掏出來的東西。咱們的人清理現場時發現的,覺得蹊蹺,便帶了回來。”
沈青瓷打開油紙,裡麵是一個被煙熏得發黑、浸了水又乾涸的粗布小包。解開布包,裡麵是幾塊碎銀子,一枚褪色的廉價木簪,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焦黃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錢貴妻子所寫,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模糊不清。內容斷斷續續:
“……孫嬤嬤逼要……當年鐵鋪的契書和匠人的半張圖樣……言說不交出來,便讓俺母子下去陪當家的……東西在……灶膛第三塊磚下暗格裡……隻求留我兒一命……”
信紙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麵應該是沒來得及寫完,或者寫完後藏起,終究沒來得及送出。
灶膛第三塊磚下暗格!
沈青瓷精神大振。錢貴妻子果然留了後手!孫有福逼要的“當年鐵鋪的契書和匠人的半張圖樣”,極有可能就是當年周鐵匠與王府借款契約的原件,以及那“精鋼”秘法的一部分圖紙!如此要緊的東西,錢貴作為經手人,很可能偷偷抄錄或截留了副本!
“趙管事,立刻帶可靠的人,去錢貴家灶膛!要快,要隱秘!”沈青瓷語速急促,“若東西還在,立刻取回!若已被人捷足先登……也要查清痕跡!”
“小人這就去!”趙管事意識到事關重大,不敢耽擱,匆匆而去。
沈青瓷握緊了那張焦黃的信紙,心跳微微加速。這或許是打開“精鋼”謎團的關鍵鑰匙!
然而,一個時辰後,趙管事帶回來的消息卻讓她失望中夾雜著新的警覺。
“王妃,灶膛第三塊磚下,確實有個暗格,但裡麵是空的!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很新,就在這一兩日內!”趙管事臉色難看,“我們的人仔細搜查了整間屋子,再無所獲。周圍鄰居也說,錢貴妻子死前兩日,確實有個麵生的婆子來找過她,說是遠房親戚,進去待了許久。”
東西被孫有福的人搶先一步拿走了!錢貴妻子藏得隱秘,卻終究沒能保住。
但這也證實了沈青瓷的猜測:周鐵匠的秘法圖紙確實存在過,並且被錢貴截留了部分。孫有福急於拿到手,說明這圖紙對她或她背後的人,依然有重要價值。
“王妃,現在怎麼辦?”趙管事問。
沈青瓷沉思片刻:“孫有福拿到了圖紙,下一步會做什麼?是繼續完善她的秘密冶煉,還是……銷毀證據?她那個廢園,必須加強監視,但不能再派人靠近,用‘眼睛’盯著即可。另外,盯緊孫有福本人,看她是否會與宮外的人頻繁接觸,或者有異常舉動。”
“是!”
***
又過了兩日,風平浪靜。花露鋪子“留香閣”重新修整開業,生意反倒因之前的風波和“王府產業”的名頭更好了些,每日限量發售的花露幾乎被搶購一空。“通濟倉”碼頭運轉順利,第二批商戶也開始接洽。坡地的蚯蚓和堆肥打開了銷路,附近農戶看到了實惠,前來“取經”的也多了起來。
謝無咎的腿傷在穩步恢複。雖然距離“站起來”還很遙遠,但腳趾和腳踝的微弱自主活動頻率在增加,小腿肌肉的萎縮速度似乎也減緩了。沈青瓷開始嘗試用溫熱藥油配合更深入的手法,鬆解他腿後側膕窩處緊張的筋膜和韌帶,那裡是坐骨神經的重要通路。每一次按壓,謝無咎都會不自覺地繃緊身體,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始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隻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燃燒著越來越熾烈的火焰——那是名為“希望”的火焰,一旦燃起,便再難熄滅。
沈青瓷偶爾會與他對視,在那雙眼睛裡,她看到了感激,看到了探究,也看到了越來越深的、混雜著戒備的複雜情愫。她知道,他們之間那種純粹的“甲方乙方”關係,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這變化有利有弊,需要她更小心地把握分寸。
這天午後,沈青瓷正在東廂小書房核對“通濟倉”的首次月度結算草案(預估淨利一百五十兩),紅杏引著趙管事匆匆進來。
“王妃,有動靜了!”趙管事壓低聲音,難掩興奮,“盯著孫有福的人回報,今日上午,孫有福借口去廟裡還願,出了府,但沒去常去的寺廟,而是去了城西一處偏僻的茶樓。她在二樓雅間待了約莫半個時辰,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小包袱。然後她沒回府,直接去了她侄兒的廢園!進去待了快一個時辰才出來,出來時,包袱沒了!”
“包袱裡是什麼?”沈青瓷問。
“看不清,包裹得很嚴實。但孫有福進去時神色緊張,出來時卻像是鬆了口氣。”趙管事道,“而且,我們留在南城老屋區觀望的人發現,今天上午,也有兩個形跡可疑的人在那片區域挨家挨戶打聽,重點就是詢問七八年前搬來的、手上有燒傷、腿腳不便的老人。他們打聽得非常仔細,甚至願意出錢買消息。”
兩撥人都在找周鐵匠!孫有福拿到了圖紙,現在急需找到掌握核心技術的匠人!而另一撥人……是誰?孫有福背後貴妃的其他手下?還是第三方勢力?
“我們的人沒暴露吧?”
“沒有,離得很遠。”
“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沈青瓷手指輕輕敲擊桌麵,“孫有福拿到圖紙,又急著找周鐵匠,說明她的冶煉試驗可能遇到了瓶頸,或者需要原設計者來完善。這對我們來說,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