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抬起眼,眼神略顯茫然:“商會?太子說的是……哪個商會?臣臥病日久,於外間商事不甚了了。”他微微偏頭,看向身旁的沈青瓷,似在詢問。
沈青瓷適時欠身,柔聲道:“回太子殿下,王爺纏綿病榻,府中內外瑣事多由妾身打理。您說的‘西域珍寶商會’,妾身倒有些耳聞。似乎是近來京城新起的一家商號,做些西域奇珍買賣。前些時北境告急,這商會許是感念邊軍忠勇,出麵募集了些物資。妾身覺得這是善舉,便以王府名義,略表了些心意,也是為王爺和北境將士積福。至於其他……妾身一介女流,也不甚清楚其具體運作。”她將王府與商會的關係,輕描淡寫地歸結為“略表心意”的善舉,把自己擺在“打理瑣事”、“不甚清楚”的位置上,合情合理。
太子眼神微眯,盯著沈青瓷:“哦?王妃隻是‘略表心意’?本宮怎麼聽說,那商會的趙管事,似乎是王府舊人?商會行事,也與王府頗多呼應?”
沈青瓷麵露訝色:“趙管事?殿下說的是府中外院管事趙安?他確是王府老人,為人勤懇。前些時因府中用度吃緊,妾身便讓他試著在外經營些小生意,貼補家用。莫非……他竟與那商會有牽扯?這孩子,怎的如此不謹慎,摻和進這般大事裡……”她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懊惱與擔憂,轉頭對謝無咎輕聲道,“王爺,回頭妾身定要好好問問趙安,莫要給您惹了麻煩。”
謝無咎蹙眉,輕咳兩聲,擺擺手:“罷了,既是善舉,由他去吧。隻是叮囑他,謹慎行事,莫要逾矩。”他看向太子,略帶歉意,“太子見諒,府中下人辦事不妥,讓太子費心了。”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將太子咄咄逼人的質問,化解於無形。咬定隻是“下人”參與“善舉”,王府主家“不甚清楚”、“略表心意”,姿態低順,卻讓人抓不住實質把柄。
太子臉色有些不好看。他本想借此機會,在禦前坐實王府與商會深度勾連、甚至可能借機攬權乾政的嫌疑,卻被對方以“婦道人家不懂”、“下人自作主張”給搪塞過去。他正欲再言,禦座上的皇帝卻突然開口了。
“好了。”皇帝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年節宴飲,不談公務。商會捐輸,是民間義舉,朝廷已有褒獎。太子,”他目光轉向謝元辰,“你身為儲君,當多關注軍國大事,此類細務,不必過於深究。”
這話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隱含了對太子的敲打——彆總盯著你王叔家的“細務”。
太子心中一凜,連忙躬身:“父皇教訓的是,兒臣失言了。”
皇帝不再多言,舉箸夾菜。宴會氣氛恢複如常,隻是暗中湧動的暗流,愈發洶湧。
貴妃孫氏一直冷眼旁觀,此時忽然嫣然一笑,對沈青瓷道:“鎮北王妃真是持家有方,賢良淑德。不僅將王爺照料得如此周到,連府中產業也打理得井井有條。本宮聽說,王妃在京中經營的‘留香閣’,如今也是名聲在外呢。”
沈青瓷心頭警鈴大作。貴妃果然也不放過任何機會!她起身,斂衽一禮:“貴妃娘娘過譽了。‘留香閣’不過是妾身未出閣時的一點小愛好,嫁入王府後,閒來無事,便繼續經營,聊以排遣,順便也能為王府添些進項,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比不得娘娘母儀天下,統攝六宮。”
貴妃笑道:“王妃太過自謙了。能將‘小愛好’經營得風生水起,亦是本事。對了,”她話鋒一轉,看似隨意道,“本宮前些日子得了幾塊上好的水玉(水晶),聽聞王妃對水玉琢磨頗有心得,不知可否請王妃閒暇時,入宮指點一下司珍房的工匠?陛下近來也對一些精巧玩意頗有興趣呢。”
這是借“切磋技藝”之名,行試探甚至控製之實!若沈青瓷常入宮,許多事情便不好隱瞞,也容易落下把柄。
沈青瓷心思電轉,麵上卻露出受寵若驚又略帶惶恐的神色:“娘娘厚愛,妾身惶恐。妾身那點微末技藝,不過是閨中消遣,雕蟲小技,豈敢在宮中匠人麵前班門弄斧?何況王爺病體需人時刻照料,妾身實在不敢擅離。還望娘娘體諒。”
她將理由推到“照料王爺”上,合情合理,貴妃也難以強求。
貴妃笑容不變,眼中卻掠過一絲冷意:“王妃與王爺鶼鰈情深,真是令人羨慕。既如此,本宮也不便強求。罷了,此事容後再議。”她舉起酒杯,向皇帝皇後方向示意,結束了這場短暫的對話。
沈青瓷暗暗鬆了口氣,坐回席中,後背已滲出冷汗。她能感覺到,禦座上那道深沉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宴會繼續進行,歌舞升平,觥籌交錯。但謝無咎與沈青瓷都明白,今日這場宮宴,他們看似應對得當,實則已深深卷入了漩渦中心。太子與貴妃的試探雖被暫時擋回,但敵意與忌憚,已毫不掩飾。
一個時辰後,謝無咎臉色越發顯得疲憊蒼白,呼吸也急促了些。沈青瓷適時向皇帝皇後告罪,言王爺體力不支,懇請提前退席。
皇帝看了看謝無咎,淡淡道:“鎮北王病體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好生將養。”
“謝陛下隆恩。”謝無咎在沈青瓷攙扶下起身,行禮告退。
走出麟德殿,冰冷的風撲麵而來。謝無咎身形微晃,咳嗽驟然劇烈起來,以袖掩口,咳得彎下腰去。沈青瓷急忙替他拍背順氣,眼中滿是擔憂。
遠處,尚未離席的太子與貴妃,透過殿門,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神色各異。
馬車駛離皇城。車廂內,謝無咎緩緩直起身,臉上疲憊之色瞬間褪去大半,眼神銳利如常,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孱弱模樣。他接過沈青瓷遞來的溫水漱了漱口,拭去嘴角水漬。
“戲,算是演完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嘲。
沈青瓷看著他,心疼又驕傲:“王爺應對得天衣無縫。隻是……太子與貴妃,怕是更加忌憚了。”
“忌憚是必然的。”謝無咎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宮牆,“今日之後,他們隻會更加急於尋找我們的破綻,甚至……可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我們要加快步伐了。”
他握了握沈青瓷的手:“回府後,立刻讓陳石和趙管事來見我。北境、商會、碼頭、江南……所有線索,必須儘快理清。時間,越來越緊迫了。”
馬車在積雪的街道上疾馳,奔向那座看似平靜,實則已暗流洶湧的鎮北王府。
宮宴的驚瀾暫平,但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