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雪後初霽,寒意卻更甚往昔。鎮北王府內外的平靜之下,暗流以更快的速度奔湧。
鬆濤苑書房,炭火燃得正旺。謝無咎正仔細閱覽著沈青鈺通過秘密渠道送來的最新情報。沈青瓷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本醫書,心思卻全然不在書上。
“‘錦盛行’蘇文謙收到我們關於‘樣品’的回複後,又送來一封信。”謝無咎放下信箋,嘴角噙著一絲冷意,“信中說,對我們的‘謹慎’表示理解,同意分批限量、指定交割。但他提出,首次交易希望能‘更具誠意’,暗示希望我們能提供一些‘中原特有的、精巧的’物事作為‘技術交流’的開端,點名提到了‘水玉(水晶)琢磨的秘法’或‘類似窺鏡的奇巧設計圖’。”
沈青瓷放下醫書,蹙眉:“他果然還是盯著這個。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不小,是所圖甚大。”謝無咎將信紙在炭盆邊沿緩緩點燃,看著火舌吞噬字跡,“他想要的,恐怕不隻是賺錢。水晶琢磨和望遠鏡技術,在軍事、航海、甚至天文觀測上都有巨大價值。他想用硫磺硝石和‘異鐵’換這個,是想掌握未來的‘眼睛’和某些關鍵製造技藝。此人……或其背後之人,眼光相當長遠。”
“那我們要答應嗎?”沈青瓷問。
“可以給,但不能給核心。”謝無咎看著紙張化為灰燼,“青瓷,你將水晶粗磨、拋光的基礎流程,以及一個簡易單筒望遠鏡(放大倍數較低)的鏡片組合方式,寫成一份‘匠作初探’,內容要真,但關鍵的數據(如曲率精確計算、鏡片粘合膠配方、鏡筒內部消光處理)隱去或給出錯誤範圍。讓他知道我們有技術,但想拿到最好的,得用更多實實在在的東西來換,尤其是……我們急需的物資和安全的運輸渠道。”
以虛換實,以次充好,這是商場和戰場都通用的策略。
“妾身明白。這就去準備。”沈青瓷應下,又問,“兄長那邊關於‘盛記’糧船和龐彪的事,進展如何?”
謝無咎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通州位置:“沈青鈺聯絡了運河上幾個與海商有往來的漕幫小頭目,使了些銀子,讓他們在糧船必經的幾處狹窄河段‘製造’了些小麻煩——比如‘偶然’的沉船阻塞航道,需要時間清理;比如沿岸‘突發’的小規模民亂,驚擾船隊。預計能拖延糧船兩到三日。至於龐彪……”
他手指移到南城:“趙管事安排的人,假扮成關外來的馬販子,通過地下渠道放話,有一批‘上好的遼鐵’(實則是普通鐵錠摻雜少量精鐵)急需脫手,價格低廉,但要求現銀交易,且不問來曆。消息已經傳到龐彪耳朵裡,他頗為心動,已派人接觸。我們的人正與他周旋,抬高價碼,拖延時間,同時設法摸清他通常的銷贓鏈條和背後真正的買家。”
“曹敏夫人那邊,厚禮已經以‘西域珍寶商會’名義送上。”沈青瓷接口道,“收下了,回了一份不痛不癢的謝禮。據我們安插在曹府的眼線回報,曹敏得知後,隻是哼了一聲,說了句‘還算識相’,並未起疑。但他近日因北境糧草調撥之事,頻繁出入戶部,與太子屬官密會,神色間似有焦慮。”
“他當然該焦慮。”謝無咎冷笑,“父皇嚴令十日之期,如今已過去三日。戶部倉場存糧虛報、挪用是常事,臨時要湊出夠撫遠軍鎮一月之需的糧草,還要組織漕運,他這主管倉場的右侍郎,壓力最大。這時候‘盛記’的糧船再出點岔子……他恐怕要焦頭爛額了。”
正說著,外間傳來趙管事刻意壓低的聲音:“王爺,王妃,北邊有消息到,是陳石將軍發出的。”
兩人精神一振。謝無咎立刻道:“進來!”
趙管事快步走入,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明亮。他手中拿著一根細細的竹管,火漆完好。“是信鴿加急傳書,剛剛收到。陳將軍他們已安全穿過第一段險路,目前位置在此。”他指向輿圖上一處標記,“途中遭遇兩股小規模山匪,皆被擊退,無人傷亡,物資無損。但陳將軍提及,感覺一路上似有不明身份的暗哨在遠處窺探,行動極為隱秘,未能抓獲。他懷疑,除了山匪,可能還有另一股勢力在關注他們的行蹤。”
謝無咎麵色微沉:“另一股勢力……東宮?還是北狄的探子?亦或是……其他覬覦這批物資的人?”他沉吟片刻,“傳信給陳石,讓他提高警惕,變更後續一段路線,啟用備用方案。同時,放出假消息,說商隊因故在某處停留,看看能否引出這些暗哨。”
“是。”趙管事記下,又道,“還有一事,秦嬤嬤半個時辰前,借口去胭脂鋪子,與長春宮一個負責采買的小太監‘偶遇’,交談了約一盞茶時間。我們的人離得遠,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看到秦嬤嬤塞了個小荷包給對方。那小太監回宮後,直接去了貴妃寢殿方向。”
秦嬤嬤果然在加緊傳遞消息。
“她這幾日從我們這裡得到的‘消息’,也該發酵得差不多了。”沈青瓷道,“王爺咳疾反複、夜不能寐,商會因捐輸和碼頭失火焦頭爛額、資金緊張……這些,應該都傳過去了。”
“嗯。”謝無咎頷首,“讓她傳。傳得越多,貴妃和太子越會認為我們捉襟見肘,疲於應付。或許會放鬆警惕,或許……會認為時機成熟,加緊攻勢。”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我們要的,就是他們動起來。隻有他們動起來,才會露出破綻。”
他看向趙管事:“碼頭那邊,懸賞緝凶的告示貼出去後,反響如何?”
“已有幾波人提供所謂‘線索’,大多是些捕風捉影或想訛賞銀的,劉主事正在甄彆。但確實起到了攪渾水的作用,現在市井間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反而讓真正縱火者的目的模糊了。”趙管事答道,“另外,按王妃吩咐,加強了庫區防火,增派了巡邏,六號庫區的貨物也已暗中轉移了一部分到更隱蔽的地點。”
“很好。”謝無咎道,“告訴劉主事,繼續高調追查,也可以適當‘懷疑’一兩個平日裡與商會有競爭關係的商戶,把水攪得更渾。”
趙管事領命退下。
書房內又隻剩下夫妻二人。沈青瓷走到謝無咎身邊,看著他眉宇間掩飾不住的疲憊,輕聲道:“王爺,您也要注意休息。複健之事,不可操之過急。”
謝無咎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我知道。隻是北境形勢刻不容緩,京城這邊也是步步殺機,由不得我鬆懈。”他頓了頓,“青瓷,你有沒有覺得,最近這些事情,看似雜亂,背後卻似乎有一條隱約的線在串聯?”
沈青瓷思索著:“王爺是指……從北狄遊騎加劇、‘固安堡’失守,到京城碼頭遇襲、‘錦盛行’異常接觸、糧船被拖延、龐彪私販軍械……甚至包括東宮和貴妃越來越急切的試探?”
“不錯。”謝無咎目光銳利,“這些事單看,各有因果。但連起來看,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著局勢向著某個方向發展——讓北境持續失血,讓朝廷補給困難,讓京城局勢複雜化,讓所有可能支援北境的力量(比如我們的商會)陷入麻煩,同時,又不斷試探本王的虛實,甚至可能……在尋找徹底扳倒本王的機會。”
他聲音低沉下去:“如果這一切背後真有推手,那這人的能量和心機,就太可怕了。他可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利益交織的集團。目的也不僅僅是為了爭權奪利,或許……與北境的戰事,甚至與大雍的國運,都有更深層的關聯。”
沈青瓷聽得背脊發涼:“會是誰?太子?貴妃?還是……朝中另有隱藏得更深的勢力?”
“都有可能。”謝無咎搖頭,“我們現在掌握的線索還太少。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跳出被動接招的局麵,要嘗試去摸清這條暗線,甚至……嘗試去斬斷它。”
他看向沈青瓷,眼神堅定:“從‘錦盛行’和龐彪這兩條線入手。蘇文謙想要技術,我們就給他一點甜頭,然後順著他提供的物資渠道,反向追查其海外網絡和朝中人脈。龐彪貪財膽大,我們就用‘遼鐵’和可能存在的‘軍械’買賣,引他上鉤,挖出他背後的保護傘和銷贓網絡。這兩條線,或許能在某個節點交彙。”
“妾身會全力配合兄長和趙管事,盯緊這兩條線。”沈青瓷鄭重點頭。
窗外,天色又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預示著另一場風雪將至。
謝無咎走到窗前,望著壓抑的天空,緩緩道:“山雨欲來風滿樓……但這一次,我們不僅要準備好雨具,還要看清,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
蛛網已然張開,絲線縱橫交錯。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卻又必須步步向前。
因為退一步,或許就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