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內,金碧輝煌,莊嚴肅穆。文武百官依品階肅立兩班,鴉雀無聲,唯有禦座旁銅鶴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龍涎香,與空氣中彌漫的無形壓力交織在一起。
謝無咎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緩緩行至左側親王班列首位——那是屬於他鎮北王的位置。他鬆開攙扶內侍的手臂,將手杖輕輕倚在身旁,雙手攏於袖中,微微垂首,姿態恭謹,卻又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與那略顯蒼白的麵色和微跛的站姿形成奇異對比。
皇帝謝胤高踞禦座,目光掃過下方,在謝無咎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聲音平淡無波:“眾卿平身。有事啟奏。”
短暫的寂靜後,戶部左侍郎周廷芳率先出列,奏報北境糧草籌措及首批起運情況。他語言謹慎,既說明已儘力調撥,又委婉提及沿途轉運艱難、部分州縣庫儲不足等實際困難,最後承諾將竭力督促,確保後續糧秣儘快運抵。
皇帝聽罷,不置可否,隻淡淡道:“北境將士,饑寒交迫,浴血奮戰。糧草之事,關乎國本,不容有失。周卿當勉力為之,若有阻滯,無論涉及何人何部,皆可直奏於朕。”
這話意有所指,殿內不少人心中一凜,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太子和幾位與東宮關係密切的官員。
太子謝元辰麵色不變,眼簾微垂,仿佛在專注傾聽。
緊接著,兵部尚書出列,奏報北境戰事及軍械補充事宜,同樣是一番套話,強調困難,請求寬限,並隱隱將責任推給戶部和工部。工部尚書自然不甘示弱,出列辯解。一時間,殿內又隱隱有了推諉扯皮之勢。
皇帝臉色微沉,手指在禦座扶手上輕輕敲擊,顯然已有些不耐。
就在這時,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周正,忽然出列,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前幾日正是此人欲強行查抄鎮北王府,被沈太傅等人阻止。此刻他突然出列,意欲何為?
皇帝目光微凝:“奏來。”
周正深吸一口氣,雙手捧上一份奏折:“臣彈劾鎮北王謝無咎!勾結邊將韓誠,私通北境,借‘西域珍寶商會’之名,行輸送違禁、乾預軍務之實!更有甚者,近日京城屢有賊人作亂,襲擾王府、碼頭,經查,疑似與某些勾結外敵、圖謀不軌之勢力有關,而鎮北王府在此多事之秋,行蹤詭秘,難脫乾係!臣懇請陛下,徹查鎮北王及‘西域珍寶商會’,以正朝綱,安民心!”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周正這是將前幾日的風波直接捅到了朝堂之上,並且指控更加嚴厲,直接指向“勾結外敵、圖謀不軌”!不少官員麵露驚愕,看向謝無咎的目光充滿疑慮;也有人眉頭緊鎖,覺得周正此舉過於突兀大膽;更有一些東宮一係的官員,眼中則閃過興奮之色。
太子謝元辰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斂去,換上一副憂國憂民的凝重表情。
皇帝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目光轉向謝無咎:“鎮北王,周禦史所參,你有何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謝無咎身上。隻見他緩緩抬起頭,麵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平靜得可怕。他並未立刻辯駁,而是先向禦座躬身一禮,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陛下明鑒。臣,謝無咎,自北境重傷回京,苟延殘喘,蒙陛下天恩,得以在府中將養殘軀。於朝政,於軍務,早已無力過問,亦不敢過問。周禦史所言‘勾結邊將’、‘私通北境’、‘輸送違禁’、‘乾預軍務’……”他一字一頓,將這些罪名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荒謬與悲涼,“臣,不知從何說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正,那眼神並不淩厲,卻讓周正心頭莫名一寒。
“至於‘西域珍寶商會’,”謝無咎繼續道,“乃是京城商戶感念邊軍忠勇,自發捐輸助邊之善舉,陛下曾親口褒獎,天下皆知。商會主事趙安,確是臣府中舊仆,因臣病重,府中用度艱難,故遣其在外經營些小生意,貼補家用。其參與商會義舉,臣事先並不知曉,事後聽聞,亦覺其心可嘉,未曾阻攔。若因此便認定臣‘勾結’、‘乾預’,臣……無話可說。”
他將責任推給“舊仆自發”,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卻又點出陛下曾褒獎商會,暗示周正此舉是在打皇帝的臉。
周正臉色一紅,立刻反駁:“王爺何必推諉!那趙安若非奉王爺之命,豈敢擅自與邊將往來?商會輸送物資數量巨大,遠超尋常捐輸,且路線隱秘,其中若無王爺授意,如何能夠?更有王府近日屢遭‘賊人’襲擾,偏偏都在商會運作關鍵之時,豈是巧合?臣已掌握部分人證物證……”
“人證物證?”謝無咎打斷他,聲音依舊平淡,“何在?周禦史前幾日欲強闖本王府邸搜查,便是為了這些‘證據’?不知可曾搜到?若真有確鑿證據,證明本王有罪,何不此刻呈於禦前,請陛下與諸位同僚公斷?若沒有……”他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雖隻是一瞬,卻讓周正呼吸一窒,“周禦史身為風憲官,僅憑風聞臆測,便在朝堂之上,公然構陷親王,汙蔑忠良,動搖國本!你該當何罪?!”
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與沙場征戰淬煉出的殺伐之氣,竟震得周正後退半步,臉色煞白。
殿內一片死寂。誰都沒想到,看似病弱不堪的鎮北王,一旦開口,竟是如此犀利,反守為攻,直接將“構陷親王、汙蔑忠良、動搖國本”的帽子扣了回去!
太子謝元辰眉頭微蹙,正欲開口,卻聽禦座上的皇帝緩緩道:“周正,你所言人證物證,現在何處?”
周正冷汗涔涔,他手中隻有秦嬤嬤提供的那些真假摻半的“證據”,以及一些道聽途說的“線報”,如何敢在禦前輕易拋出?他連忙躬身:“陛下,證據……證據正在整理核實之中,因涉及邊關機密及王府隱私,臣……臣需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