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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楊文淵領旨出宮的同時,數匹快馬已從皇宮不同的側門疾馳而出,分彆奔向宗人府、長春宮、內閣及幾位重臣府邸。皇帝軟禁太子、貴妃的旨意,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以驚人的速度傳遍整個京城上層!
東宮接到宗人府傳來的口諭時,太子謝元辰正在用早膳。他手中的玉箸“啪嗒”一聲掉在桌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僵硬,半晌,才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將滿桌珍饈掃落在地!
“父皇!你竟如此對我!為了一個殘廢的謝無咎!為了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我不服!我不服!”
然而,宗人府宗正帶著禦前侍衛已然到達,態度恭謹卻不容置疑地“請”太子殿下回內殿“靜思”。東宮宮門被從外部加強守衛,太子一係的屬官被擋在宮外,不得入內。
長春宮內,貴妃孫氏在接到旨意後,反倒顯得異常平靜。她隻是默默摘下頭上的九尾鳳釵,褪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交給身邊瑟瑟發抖的大宮女,淡淡道:“收起來吧。本宮……乏了,要歇息。”隨即轉身走入內室,再不言語。隻是那挺直的背影和緊握的拳頭,泄露了她內心滔天的恨意與不甘。
內閣與幾位重臣聞訊,皆驚駭不已,但無人敢置喙。皇帝此舉雖突然,卻並非無跡可循。連日來的風波,曹敏的口供,都察院的遇刺……一切都在指向東宮。皇帝此時出手,既是懲戒,恐怕也是為了在事態徹底失控前,穩住局麵。
一時間,京城各處府邸大門緊閉,往日車馬喧囂的街道也冷清了許多。人人自危,噤若寒蟬。風暴的中心,似乎暫時移向了那座被嚴密看守的東宮和沉寂的長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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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王府,鬆濤苑。
沈青瓷剛剛送走了持楊文淵名帖前來的都察院經曆官,對方言辭閃爍,隻表達楊大人對王爺“援手”的謝意,並希望能“儘快”與王爺“商議要事”。沈青瓷心知肚明,客氣地將人打發走。
很快,宮中軟禁太子、貴妃的消息便傳了過來。沈青瓷站在窗前,望著院中覆雪的鬆柏,神色平靜,眼中卻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銳光。
“陛下……終於下決心了。”她低聲自語。
謝無咎從密室通道悄然返回時,帶回的不僅是昨夜救下的、此刻被秘密關押在王府最隱蔽地牢中的曹敏,還有從曹敏身上搜出的幾封未來得及銷毀的密信,以及曹敏在極度恐懼下吐露的更多細節——關於太子如何通過他,與“黑鯊島”的中間人“海先生”保持聯係,關於“錦盛行”蘇文謙不僅僅是商人,更是“黑鯊島”在江南的重要白手套,負責物資轉運、信息傳遞,甚至……為“黑鯊島”物色和拉攏大雍朝中有野心的官員。
“曹敏還提到,”謝無咎將一份謄錄的口供遞給沈青瓷,“太子曾暗示,若北境戰事持續不利,或可考慮與狄人‘暫時和談’,割讓部分邊地,換取狄人退兵,並借機將戰敗責任推給韓誠和我,從而徹底清除我們在朝中和軍中的影響力。而‘黑鯊島’,似乎在其中扮演牽線搭橋甚至擔保的角色。”
沈青瓷看著口供,手指微微發涼:“割地求和?引狼入室?他們……竟敢如此!”
“利欲熏心,何所不為?”謝無咎冷笑,眼中殺氣凜然,“有了這些口供和密信,加上曹敏這個人證,東宮和‘黑鯊島’勾結外敵、禍亂朝綱的罪名,便算是坐實了一半。至於貴妃構陷之事,秦嬤嬤的‘自白書’與曹敏供詞相互印證,也難逃乾係。”
“王爺打算何時將這些證據呈交陛下?”沈青瓷問。
“不急。”謝無咎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北境,“父皇剛剛軟禁了太子和貴妃,是在表態,也是在觀察。他在等,等我們將所有證據鏈補全,等北境戰事出現轉機,等朝野輿論進一步發酵。現在拋出所有底牌,時機未到。我們要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王爺的意思是……”
“將曹敏關於‘黑鯊島’、‘錦盛行’及太子欲割地求和的部分口供,以及那幾封密信的抄本,通過隱秘渠道,送給楊文淵。告訴他,這是‘匿名好心人’提供,助他查案。”謝無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楊文淵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有了這些,他查辦曹敏案、追查‘黑鯊島’便更加名正言順,也更能……牽製東宮殘餘勢力,防止他們狗急跳牆。”
“那北境那邊……”
“韓誠和陳石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一舉重創狄人、扭轉戰局的契機。”謝無咎目光幽深,“我們將‘黑鯊島’與太子勾結、甚至可能出賣邊地的消息,通過特殊渠道,‘泄露’給狄人那邊。你說,狄人若知道他們的‘合作夥伴’在背後還打著割地求和、甚至可能出賣他們的主意,會如何反應?”
沈青瓷眼睛一亮:“狄人生性多疑且驕狂,若得知此事,即便不全信,也必會對‘黑鯊島’產生猜忌,甚至可能放緩攻勢,或改變策略!這便能給韓將軍爭取更多布防和反擊的時間!”
“不僅如此,”謝無咎補充道,“‘黑鯊島’失去了狄人的絕對信任,其在大雍的利用價值便大打折扣,東宮與他們的勾結也會變得更加脆弱,甚至可能內訌。屆時,我們再收拾殘局,便容易得多。”
一石多鳥,既助北境,又亂敵營,還離間對手。
“王爺此計甚妙。”沈青瓷由衷讚歎,隨即又道,“隻是,‘錦盛行’蘇文謙那邊,恐怕會有所警覺。”
“他警覺又如何?”謝無咎語氣淡然,“父皇已下旨嚴查,楊文淵手持尚方寶劍,皇城司也在動。蘇文謙若聰明,此刻想的該是如何自保,如何與‘黑鯊島’切割,而非繼續生事。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讓沈青鈺在江南那邊,加緊對‘錦盛行’的商業圍剿和情報搜集,逼蘇文謙做出選擇。”
正說著,趙管事匆匆入內,臉色有些古怪:“王爺,王妃,宮裡有消息,陛下……陛下召王爺即刻入宮,說是……上林苑暖閣,陛下要聽王爺‘詳奏’北境軍務及……京城近日諸多‘變故’。”
謝無咎與沈青瓷對視一眼。該來的,總會來。皇帝這是要親自聽取彙報,並做出最終的決斷了。
“更衣,備車。”謝無咎平靜道。
沈青瓷為他整理衣冠,低聲道:“王爺一切小心。”
“放心。”謝無咎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這次,該有個結果了。”
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步伐依舊有些異樣,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
鐵證已然在手,帝怒天威已顯。
這場席卷朝野的風暴,終於到了即將塵埃落定的時刻。
而他和她,以及這座風雨飄搖的王府,能否在風暴過後,見到那抹穿透烏雲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