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穿透鉛灰色的雲層和尚未停歇的細雪,灑在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的都察院秘密羈押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與尚未散儘的硝煙氣息,庭院、回廊、密室,處處可見戰鬥留下的狼藉與斑駁血跡。
楊文淵站在密室門口,手中緊緊攥著那張沾血的紙條,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謝無咎的暗記他認得,那是多年前北境軍報中偶爾出現的特殊標記,代表“絕密已閱”或“情況屬實”。鎮北王不僅料到了刺殺,提前布置了人手,更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將關鍵人證曹敏轉移到了絕對安全的地方。這份心機與能量,讓宦海沉浮數十年的楊文淵都感到脊背發涼。
“大人,刺客共計九人,斃六人,重傷兩人,逃走一人。斃命者皆口含毒囊,查無可查。重傷者已昏迷,正在救治。”一名都察院經曆官上前低聲稟報,臉色蒼白,“我方守衛戰死十一人,傷二十餘。曹敏……不知所蹤。”
“封鎖消息。”楊文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外隻說有賊人欲劫奪要犯,已被擊退,要犯無恙。加強此處及都察院各處的防衛。那兩名重傷刺客,不惜一切代價救醒,我要知道他們的來曆!”
“是!”
“另外,”楊文淵壓低聲音,“派人……不,你親自去一趟鎮北王府,持我的名帖,求見王妃沈氏,就說……老夫有要事,需與王爺……商議。”他終究沒能直接說出“要人”的話,形勢比人強,此刻曹敏在謝無咎手中,遠比在這裡安全,也更可能被撬開嘴。
經曆官領命匆匆而去。
楊文淵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官袍,將那張紙條小心收好,轉身走向自己的簽押房。他必須立刻進宮,向皇帝稟報昨夜變故及曹敏口供。至於曹敏被轉移之事……他略一沉吟,決定暫時隱瞞,隻提遭遇刺殺、要犯“受驚”、正在“嚴密保護”中審訊。他需要時間,看看謝無咎到底能從曹敏嘴裡挖出什麼,也需要時間,判斷皇帝對此事的確切態度。
***
皇宮,乾清宮東暖閣。
皇帝謝胤剛剛用過早膳,正批閱著幾份加急奏章。當值太監小心翼翼入內稟報,都察院左都禦史楊文淵緊急求見。
“宣。”皇帝頭也未抬。
楊文淵快步走入,撩袍跪倒:“臣楊文淵,叩見陛下!”
“平身。何事如此急切?”皇帝放下朱筆,目光落在楊文淵略顯疲憊和驚魂未定的臉上,“可是曹敏的審訊有結果了?”
“回陛下,正是。”楊文淵起身,從袖中取出那份厚厚的口供副本,雙手呈上,“經連夜審訊,曹敏對所涉貪瀆漕糧、勾結奸商、虛報損耗、中飽私囊等罪行供認不諱。此外,其亦承認,曾受……受東宮及長春宮示意,通過安插在鎮北王府的眼線秦嬤嬤,傳遞虛假消息,構陷鎮北王,並策劃碼頭失火等事,意圖打擊‘西域珍寶商會’,尋找構陷之機。”
他將曹敏供詞中關於構陷部分重點陳述,語氣沉重。暖閣內侍立的太監宮女皆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皇帝靜靜聽著,麵上無波無瀾,隻是接過口供,快速翻閱著。當看到曹敏承認受東宮及貴妃指使時,他翻頁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瞬,眼底深處似有寒冰凝結。
“還有呢?”皇帝聲音平靜。
“曹敏還交代,曾按照太子示意,故意拖延北境糧草轉運,並暗中指使已故南城兵馬司副指揮使龐彪等人,通過地下渠道,將一些‘特殊物資’運往北境,至於最終去向,他聲稱不知詳情,隻知與‘海上的朋友’有關。”楊文淵繼續道,“關於‘黑鯊島’,曹敏承認與‘錦盛行’少東家蘇文謙有過往來,但堅稱隻是商業合作,不知其與海寇關聯。對於王府遇刺、津海衛水師調動等事,他推說不知。”
皇帝將口供輕輕放在禦案上,手指緩緩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這聲音在寂靜的暖閣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壓抑。
“朕,記得曹敏是你隆慶二年的門生?”皇帝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楊文淵心中一緊,連忙躬身:“回陛下,正是。臣當年任國子監司業時,曹敏曾短暫就讀,然其後來轉投……轉投他處,與臣並無深交。臣未能及早察覺其品行不端,有失察之罪,請陛下責罰。”他毫不猶豫地切割關係。
皇帝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依你之見,曹敏所言,有幾分可信?”
楊文淵斟酌措辭:“陛下,曹敏所供貪瀆、構陷之事,與臣等之前掌握的部分證據及秦嬤嬤‘自白書’內容吻合,且其管家與‘烏雲幫’、北境內奸‘錢先生’之關聯亦有跡可循。故臣以為,其關於自身罪行之供述,可信度較高。至於涉及東宮、貴妃及‘海上朋友’部分……臣不敢妄斷,需進一步查證。然,”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昨夜子時,羈押處遭遇不明身份死士突襲,目標明確,正是曹敏!若非守衛拚死抵抗,加之……僥幸,曹敏恐已遭滅口。刺客身手狠辣,訓練有素,且行動失敗後皆服毒或自戕,死無對證。此等行事風格,絕非尋常匪類。”
他將昨夜遇刺之事簡要稟報,隱去了曹敏被轉移的細節,但強調了刺殺的凶險與專業。
“哦?滅口?”皇帝眼中寒光一閃,“在你都察院的秘密羈押處,動用如此死士滅口?楊文淵,你這都察院,是該好好整頓了。”
楊文淵冷汗涔涔,伏地請罪:“臣無能!護衛不力,致要犯險遭不測,驚擾聖聽,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起來吧。”皇帝擺擺手,“賊人蓄謀已久,防不勝防。責罰你,能讓死去的守衛活過來嗎?能讓幕後黑手現形嗎?”
楊文淵不敢起身,隻是將頭埋得更低。
皇帝沉默良久,暖閣內落針可聞。窗外細雪飄灑,更添幾分肅殺。
“楊文淵。”皇帝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朕命你,持朕手諭,即刻前往宗人府,傳朕口諭:太子謝元辰,行為失檢,禦下不嚴,致使朝臣貪瀆構陷,邊關糧草延誤,著即於東宮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出宮,不得接見外臣!一應政務,暫由內閣與六部協理!”
如同驚雷炸響!楊文淵猛然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軟禁太子!雖然是以“閉門思過”的名義,但這無疑是皇帝對太子最嚴厲的懲戒,也是朝局即將劇變的最明確信號!
“長……長春宮貴妃孫氏,”皇帝繼續道,語氣更冷,“恃寵而驕,乾預外朝,構陷親王,著即褫奪協理六宮之權,禁足長春宮,非詔不得出!宮中一應事務,暫由德妃、賢妃共理。”
貴妃也被禁足奪權!
楊文淵心跳如鼓,知道天威震怒,雷霆已至!
“另,”皇帝看向他,“曹敏一案,由你全權主理,刑部、大理寺、皇城司全力配合。給朕繼續深挖!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尤其是‘海上朋友’及北境軍械流失之事,務必查個水落石出!至於曹敏本人……”皇帝目光深邃,“好生‘看管’,朕,還有話要親自問他。”
“臣……遵旨!”楊文淵重重叩首,領旨退出暖閣時,腳步都有些虛浮。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大雍朝堂的天,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