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查獲的賬冊密信,以及津海衛韋安送來的證供銅牌,如同兩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京城官場激起千層浪,更在紫禁城養心殿內引發雷霆震怒。
永熙帝將那些用暗語記錄著巨額財富轉移、敏感物資輸送的賬冊狠狠擲於殿下,賬頁紛飛如雪片。他麵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跪伏在地的刑部尚書、嚴文清及皇城司指揮使等人,聲音冷得能凝出冰碴子:
“好啊!真是好得很!朕的戶部郎中,朕的津海水師,朕的皇城司詔獄!上下勾結,裡應外合,走私違禁,戕害同僚,連朕的親軍衛隊都能被滲透!這大胤朝,到底是誰家天下?!”
殿下眾臣噤若寒蟬,汗透重衣。皇帝盛怒至此,多年未見。
“嚴文清!”
“臣在!”左都禦史嚴文清叩首。
“你與刑部、皇城司,依據現有賬證、口供,給朕徹查!所有涉及代號之人,無論官職高低,背景深淺,一概鎖拿問訊!尤其是那‘京中某公’、‘津海某爺’,還有這信中所提的‘老大人’!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些魑魅魍魎,在朕的朝堂上興風作浪!”
“臣遵旨!必竭儘全力,揪出元凶,肅清朝綱!”嚴文清凜然應命,深知此案已無退路,唯有徹查到底。
皇帝又看向皇城司指揮使:“韋安在津海衛做得不錯,讓他繼續深挖,將津海衛給朕刮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蛀蟲清理乾淨!津海水師涉事將領,就地革職拿問,著兵部另選乾員接替!還有,加派人手,務必找到那個失蹤的陳書辦!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臣遵旨!”
永熙帝目光掃過殿下戰戰兢兢的群臣,語氣稍緩,卻更顯森然:“此案,關係國本,動搖社稷。凡忠誠體國、實心任事者,朕必不吝賞賜。凡心懷鬼胎、欺君罔上、阻撓查案者……誅九族!”
“吾皇聖明!臣等定當同心戮力,查明真相!”群臣伏地山呼,心中卻是各懷鬼胎,暗流洶湧。誰都清楚,一場席卷朝野的大風暴,已然降臨。
***
旨意既下,三法司與皇城司如同開動的戰爭機器,高效而冷酷地運轉起來。根據賬冊密信中的代號、時間、事件,結合津海衛的口供,一張龐大而隱秘的網絡逐漸被勾勒出來。
戶部內部,又有兩名主事、一名員外郎被暗中控製問話。兵部武庫司一名郎中,因涉嫌與津海衛胡把總的上司——那位遊擊將軍有非常規銀錢往來,且其曾審批過一批本應發往北境、卻最終“損耗”於途的軍械文書,被請至都察院“協助調查”。
京城幾家與“通海商行”或周汝昌有銀錢往來的商號、錢莊被查封,掌櫃被捕。順藤摸瓜,牽出了兩名在都察院和通政司任職的官員,他們或曾壓下相關舉報,或為某些貨物通關提供過便利。
然而,所有線索在指向更高層時,卻似乎遇到了無形的壁壘。賬冊中頻繁出現的“京中某公”,指向模糊,調查人員根據一些旁證推測,可能與幾位閣臣或部堂高官有關,但缺乏直接證據。“老大人”的稱呼,更是諱莫如深,知情者要麼三緘其口,要麼語焉不詳,仿佛那是一個令人恐懼的禁忌。
朝堂之上,氣氛日益詭異。平日活躍的某些官員忽然稱病不朝,一些原本對查案態度積極的官員開始變得閃爍其詞。暗地裡,各種打探消息、疏通關係、甚至威脅利誘的活動,在京城各個角落隱秘地進行著。
***
鎮北王府,再次成為暗流中的礁石。
謝無咎閉門謝客,但消息卻通過蔣文清、沈家在京的人脈以及“留香閣”的渠道,源源不斷地彙總而來。
“王爺,情況有些不對勁。”沈青瓷將剛譯出的密信在燭火上點燃,灰燼落入香爐,“父親從江南來信,說三法司的官員甫一抵達,便受到當地官紳異常熱情的接待,行程被安排得滴水不漏,所見所聞,恐怕都是經過精心粉飾的。而且,他們私下接觸過的一些可能知情的商賈或小吏,要麼突然改口,要麼乾脆離奇失蹤。江南的水,比我們想象的更深,阻力也更大。”
謝無咎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在晚風中搖曳的竹影:“江南是財賦重地,牽一發而動全身。對方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豈會輕易讓朝廷使者抓住把柄?三法司若不能打破地方官場的鐵板,恐難有實質進展。關鍵,還是在京城,在那些能從更高層麵影響甚至指揮江南的人物。”
“京城這邊,”沈青瓷走到他身邊,低聲道,“蔣侍郎暗中遞來消息,說刑部密檔中,發現數年前幾筆與北境軍需相關的舊賬,核銷程序存疑,當時經手的官員中,有如今已身居高位的……比如,內閣次輔徐階的門生。而徐次輔,與已故楊閣老(楊廷和之父)曾是政敵,當年在北境軍需調度上,也與楊閣老多有齟齬。”
謝無咎目光一凝:“徐階?”他腦海中迅速閃過這位以清流自居、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的次輔形象。徐階與楊家的舊怨朝野皆知,若說他有動機通過走私軍需等方式打擊楊家、中飽私囊,並非沒有可能。但徐階為人謹慎,城府極深,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嗎?
“還有,”沈青瓷聲音更輕,“‘留香閣’在津海衛的眼線回報,韋安大人押送要犯和證物回京途中,在運河上遭遇了兩次‘水匪’襲擊,雖然擊退,但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像是要劫囚或毀證。能如此準確掌握皇城司押送路線和時間的……”
謝無咎接口:“要麼是皇城司內部仍有奸細,要麼是……有更高層麵的人,能動用沿途的官府或駐軍力量提供情報。”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對手的反撲和阻撓,比預想的更加猖獗和高效。這場較量,已不僅僅是查案,更是權力的生死搏殺。
“王爺,我們是否該做些什麼?”沈青瓷問,“父皇限期七日,如今已過去三日,雖有通州賬證,但核心元凶仍未顯形。若期限一到……”
“我們不能直接介入官方調查,那會授人以柄,也會讓父皇為難。”謝無咎緩緩道,“但有些事,可以曲線為之。蔣文清那邊,讓他繼續留意戶部與兵部、工部之間可疑的錢糧器械往來舊檔,特彆是那些最終‘損耗’或‘核銷’的。你通過沈家在南邊的渠道,設法給三法司的官員遞個匿名消息,提醒他們注意‘燈下黑’,小心身邊隨員和地方上安排‘協助’他們的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至於那個失蹤的陳書辦……‘留香閣’在京畿的人手,全部發動起來,尋找任何可能的蛛絲馬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總覺得,這個人,或許是破局的關鍵一環。”
就在謝無咎夫婦暗中籌謀之際,皇宮大內,也並非平靜之地。
深夜,永熙帝獨坐暖閣,對著禦案上堆積如山的案卷和奏報,眉頭緊鎖。貼身大太監馮保悄步進來,捧上一盞安神茶。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歎道:“朕如何睡得著?國庫空虛,邊患未靖,朝中卻又出此蠹蟲巨案!今日嚴文清密奏,線索隱隱指向幾位重臣……馮保,你跟了朕這麼多年,你說,這滿朝文武,朕還能信誰?”
馮保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乃真龍天子,慧眼如炬,忠奸自分。老奴愚鈍,隻知伺候陛下。隻是……老奴近日聽聞,宮外有些流言,說此案牽涉太廣,若徹查下去,恐動搖國本,不如……適可而止。”
皇帝猛地抬頭,目光如電:“適可而止?馮保,這話你也敢說?”
馮保噗通跪下:“陛下息怒!老奴豈敢妄言!隻是……隻是聽到些閒言碎語,怕有人借此攪亂聖心,故鬥膽稟報。”
皇帝盯著馮保看了片刻,眼神複雜,最終揮揮手:“起來吧。朕知道,這宮裡宮外,不知多少眼睛盯著朕,多少舌頭在搬弄是非。越是如此,朕越要查個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在怕‘動搖國本’!”
他拿起一份關於“老大人”線索的密報,指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劃過,沉吟良久,忽然道:“馮保,明日一早,宣鎮北王謝無咎進宮。朕……有話要問他。”
馮保心中一震,連忙應道:“是,老奴遵旨。”
風雨欲來,暗湧已動。當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位曾遠遁北境、如今閉門韜晦的兒子時,這場波及朝野的巨案,又將迎來怎樣的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