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京城表麵平靜依舊,暗地裡卻似一張拉滿的弓弦,繃緊到了極致。無形的壓力籠罩在相關者的心頭,敏銳者已嗅到了空氣中彌漫的血腥與肅殺。
謝無咎與皇城司指揮使在極隱秘的地點會麵,敲定了最後的行動細節。皇帝授意下的“完善證據鏈”工作,在高效而冷酷地進行著:
“彙豐錢莊”那位告病的老朝奉及其兩名親信夥計,在歸家途中被“請”入皇城司秘密據點。麵對足以抄家滅族的“通逆”指控和如山鐵證(賬冊副本、存根),三人很快崩潰,供認出“鄭記”賬戶實際由鄭國公府外院大管家鄭福親自操控,多次大額存兌皆與江南、津海等地異常款項進出時間吻合,且有暗賬記錄部分資金流向“西郊彆業”及“通州當鋪”。
鄭府外院管家鄭福,在一次外出“采買”時,於鬨市街頭被偽裝成劫匪的皇城司高手“劫持”,消失在一條小巷深處。詔獄的刑具和那份有他畫押的私賬副本,讓他迅速開口,不僅承認了操控錢莊賬戶之事,更吐露了西郊彆業地下確有私設的小型鐵匠坊,曾為某些“特殊客人”修理或改裝過違禁兵器部件,原料部分來自“不明渠道”。他甚至還交出了一份經手過的、記錄著向幾位邊軍將領“饋贈年禮”的禮單副本,上麵有鄭元奎的私人印章。
通州當鋪的掌櫃和西郊彆業的莊頭,幾乎在同一時辰被控製。當鋪密室內搜出不少未及處理的貴重抵押品,部分刻有官印或軍械監標記;彆業地下則確實發現了已停用但痕跡猶存的鍛爐、風箱及少量特殊金屬殘渣。莊頭在高壓下,承認曾按照鄭福或鄭元奎心腹的指示,接待過一些“神秘客人”,並安排他們在地下工坊“驗貨”或“議事”。
內務府采辦處管事老郭,被馮保以皇帝查詢舊年宮緞采買賬目為由喚入宮中,一去不返。在宮禁森嚴的某個偏僻院落裡,他麵對陳書辦絹冊上關於通過采買渠道“漂白”走私利潤的記錄,以及皇城司掌握的其與宮外不明人員往來的證據,麵如死灰,為求活命,供出了鄭貴妃宮中一名太監曾多次借其手傳遞包裹、打探宮外消息,並暗示某些“特殊采買”是奉了“上頭”的意思。
江南方麵,在三法司遇襲後,皇帝嚴旨斥責地方保護不力,增派了禁軍精銳護衛,並令刑部增派乾員南下。在沈家暗中提供的線索協助下,調查取得突破,抓獲了“通海商行”隱匿的幾名核心賬房,起獲了更為詳細的分賬記錄,其中清晰顯示一部分利潤定期彙入京城某錢莊(即“彙豐”)“鄭記”戶頭,並有與“鷂鷹”及津海衛某些人員的結算清單。
津海衛,韋安在駐軍支持下,徹底清洗了水師及地方衙門,又抓獲數名中下層官員及黑道頭目,審訊得知,“獨眼蛟”劉闖生前與“鷂鷹”的聯係,以及部分違禁物資的陸路轉運,曾得到過“京中某位貴人”通過特殊渠道傳來的關照指令,指令落款處有時會有一個極淡的飛鷹水印。
一條條線索,一份份口供,一件件物證,如同無數溪流彙成江河,最終無可辯駁地指向鄭國公府的核心。那份“交通邊將、私蓄武力、窺探宮闈、襲擊欽差、走私軍資以謀不軌”的“謀逆”證據拚圖,在皇帝、謝無咎與皇城司的精心運作下,已初具猙獰輪廓。
***
鄭國公府內,氣氛已從凝重變為恐慌。管家鄭福的失蹤,錢莊、當鋪、彆業接連失聯,內務府老郭入宮不歸,種種跡象讓鄭泰意識到,對方不是簡單的調查貪腐,而是要下死手!他試圖通過往日經營的關係網打探消息,卻發現許多門路突然變得滯澀不通,往日殷勤的官員要麼避而不見,要麼言語閃爍。宮裡的鄭貴妃雖未被明確禁足,但皇帝已連續兩日未曾駕臨,隻派馮保送了些尋常賞賜,態度客氣而疏離。
“父親,不能再等了!”鄭元奎急得嘴角起泡,“他們這是要對我們鄭家斬儘殺絕!必須立刻想辦法!”
“想辦法?什麼辦法?”鄭泰坐在陰影裡,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眼中卻燃燒著不甘與瘋狂的火苗,“起兵?我們那點暗地裡的勾當,能拉出幾個人?逼宮?禁軍大內皆非我們所能掌控。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那就坐以待斃嗎?”鄭元奎低吼,“至少……至少我們手中還有人質!康王是陛下親子,貴妃是陛下寵妃!還有……我們在江南、津海、甚至北境,還有那麼多人!逼急了,大家一起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鄭泰喃喃重複,眼中厲色一閃而逝,“或許……也隻能如此了。立刻用最緊急的密道,給江南‘鷂鷹’、津海殘餘人手,還有我們在五城兵馬司、京營裡埋得最深的釘子傳信:若三日內接不到平安訊號,或聞京中巨變,立刻按照‘驚蟄’計劃行事!製造混亂,襲擊官倉、監獄、甚至……皇子府邸!把水徹底攪渾!另外,讓逸兒立刻設法出城,去西山大營找趙副將,他欠我們鄭家一條命,手裡有三千兵馬,或許能護著逸兒暫避一時,以圖後舉!”
“那宮裡……”
“宮裡……”鄭泰看向皇宮方向,眼神複雜,“讓你妹妹……做好準備。必要的時候,或許隻能行險一搏,挾製陛下身邊親近之人,爭取談判籌碼。告訴她在宮中的人,聽我最後信號。”
這已是近乎絕望的瘋狂反撲計劃,成功率微乎其微,且一旦發動,無論成敗,鄭家都將徹底萬劫不複。但困獸猶鬥,鄭泰不甘心坐等覆滅。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張羅網比他們想象中收得更快、更緊。鄭家通過秘密渠道向外傳遞的指令,大部分剛一出府,便被早已布控的皇城司眼線截獲或追蹤。所謂的“驚蟄”計劃名單及聯絡方式,迅速被破譯,呈遞到皇帝和謝無咎麵前。
養心殿內,皇帝看著那份列有數十個名字、涉及京城及外省多個要害部門的“驚蟄”名單,怒極反笑:“好一個‘驚蟄’!驚的不是春雷,是他們這些魑魅魍魎的喪鐘!傳令,名單上所有人員,立刻秘密監控,若稍有異動,即刻拿下!五城兵馬司、京營,今夜起加強戒備,無朕手諭,一兵一卒不得擅動!西山大營趙副將……哼,令兵部即刻將其調回兵部述職,途中‘請’去皇城司喝茶!康王……無咎,你親自帶人去‘請’你三弟入宮,就說朕想念他,要他今夜入宮陪伴。注意,莫要傷了他,但務必將他‘請’到。”
“兒臣遵旨!”謝無咎知道,這是要收網了,首先要控製住可能被用作人質或旗幟的康王。
夜幕再次降臨,京城華燈初上,卻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寂靜。第七日,最後期限的前夜,到了。
謝無咎帶著一隊精挑細選的王府護衛和便裝皇城司緹騎,來到康王府。康王謝無逸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麵色蒼白,強作鎮定地接待了謝無咎。
“二哥深夜前來,不知有何要事?”謝無逸勉強笑道。
“三弟,父皇突然甚是思念你,特命為兄來接你入宮一敘。”謝無咎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謝無逸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此刻?宮門已下鑰了吧?何況……小弟尚未更衣……”
“無妨,父皇有特旨。請吧,三弟,莫讓父皇久等。”謝無咎側身讓開道路,他身後的護衛隱隱封住了所有去路。
謝無逸知道無法抗拒,隻得跟著謝無咎走出王府,登上馬車。在車門關閉的刹那,他回頭望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府邸,眼中充滿絕望與不甘。
幾乎在同一時間,皇城司與五城兵馬司的精銳力量,如同黑夜中撲出的獵豹,精準地撲向名單上的目標,以及鄭國公府在京城的所有明暗產業、據點。抓捕行動迅捷而安靜,儘量不驚擾普通百姓。
鄭國公府主宅,被重兵圍得水泄不通。鄭泰聽著府外隱約傳來的馬蹄聲、甲胄碰撞聲以及管家驚慌失措的稟報,知道最後時刻已然來臨。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癱坐在椅子上的鄭元奎慘然一笑:“我鄭家榮耀數十載,今日……氣數儘了。但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尊嚴些。走吧,出去‘迎接’一下我們的‘客人’。”
府門大開,火把通明。鄭泰父子在門內台階上站定,看著門外黑壓壓的軍隊和當先那位身穿親王服色、麵容冷峻的謝無咎,以及他身旁手持聖旨、麵無表情的馮保。
“聖旨到——鄭泰、鄭元奎接旨!”馮保尖細的聲音劃破夜空。
鄭泰緩緩跪倒,鄭元奎跟踉蹌蹌地隨之跪下。
馮保展開聖旨,朗聲宣讀,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極遠。聖旨以極其嚴厲的措辭,列數鄭泰父子結黨營私、貪瀆國帑、走私軍械、戕害命官、勾結內外、窺探宮闈、圖謀不軌等十數條大罪,言之鑿鑿,證據確鑿,最後定以“謀逆”之罪,敕令削去鄭泰爵位、官職,革去鄭元奎一切職銜,將鄭氏父子並一乾核心黨羽即刻鎖拿,交三法司嚴審,家產抄沒,親族待查!
“臣……領旨謝恩。”鄭泰叩首,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他知道,任何辯駁在此時都已蒼白無力。當他抬起頭時,目光與謝無咎相遇,那眼神中充滿了怨毒、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皇城司緹騎上前,除去二人冠戴,套上枷鎖。曾經煊赫無比的鄭國公府,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
而皇宮深處,鄭貴妃在聽到兄長和侄兒被以“謀逆”罪拿下、兒子被“請”入宮中的消息後,終於支撐不住,暈厥過去。醒來後,她發現自己已被軟禁在宮中,四周皆是陌生的、目光警惕的宮女太監。
永熙帝沒有見她,隻讓人傳了一句話:“靜思己過,等待發落。”
風滿帝京,一夜網收。最大的魚已然落網,但波瀾並未就此平息。江南、津海乃至更遠地方的餘波,朝野上下的人心震蕩,以及對康王、鄭貴妃的最終處置,都預示著這場席卷朝野的風暴,在擒獲首惡之後,仍將有一段不平靜的尾聲。
七日之期已至,皇帝兌現了他的諾言,給出了一個血腥而徹底的交代。然而,這場由江南醉仙樓大火引發的驚天巨案,其深遠影響,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