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宮禁肅穆。謝無咎懷揣那本浸染著陳書辦體溫與血跡的絹冊,以及幾張冰冷的銀票存根,再次持牌夜叩宮門。這一次,他的心境與上次截然不同,少了些忐忑,多了份沉甸甸的決絕。
養心殿暖閣內,燈火似乎比往日更亮幾分,映得永熙帝的麵容明明暗暗。他沒有看謝無咎呈上的證據,而是先揮手屏退了所有侍從,連馮保也隻被允許守在暖閣外最近的廊下。
“找到了?”皇帝的聲音平靜無波,目光卻如鷹隼般鎖定謝無咎。
“是,父皇。”謝無咎將絹冊與存根高舉過頂,“陳書辦在百花山廢棄炭窯中被兒臣的人尋獲,重傷昏迷,但性命暫時無礙。此為其貼身藏匿之物。”
皇帝這才伸出手,取過那本薄薄的絹冊,一頁頁翻看。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官員代號、隱秘的賬目往來、尤其是“鄭府”、“西郊彆業”、“通州當鋪”及“內務府采辦處郭”等字眼上久久停留。翻到那幾張“彙豐錢莊”的巨額存根時,他的手指微微一頓,指腹在那“鄭記”的抬頭印章上重重擦過,留下一點模糊的印跡。
暖閣內安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以及皇帝緩慢而沉重的呼吸聲。空氣仿佛凝成了冰,又仿佛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火山。
良久,皇帝合上絹冊,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與殺意。“賬冊是周汝昌的筆跡?”
“兒臣已比對周汝昌留存戶部的公文筆跡,雖刻意改變,但架構習慣相同,應是其親筆謄錄的副本無疑。銀票存根亦經初步暗訪‘彙豐錢莊’老朝奉,確係其櫃上開出,登記底冊中‘鄭記’戶頭雖非鄭國公府本名,但經手夥計隱約記得,來兌付或存銀的,有鄭府外院管事的隨從。”謝無咎條理清晰地回答。
“陳書辦能開口了嗎?”
“尚未完全清醒,但大夫說性命應能保住,假以時日,或可恢複神智言語。”
“好。”皇帝隻吐出一個字,卻重若千鈞。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背對著謝無咎,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傳來:“鄭泰,兩朝元老,朕之嶽丈,逸兒之外祖。鄭貴妃,侍奉朕二十餘年,溫良恭儉,頗得朕心。”他頓了頓,話鋒陡然轉厲,“然,國之蛀蟲,社稷大害,雖親不宥!走私軍國禁物,動搖邊防根本;戕害朝廷命官,藐視朝廷法度;勾結內廷,侵蝕皇家內帑;更兼襲擊欽差,形同謀逆!此等行徑,天人共憤,朕縱念舊情,祖宗法度不容,天下萬民不容!”
謝無咎屏息凝神,知道父皇這是在說服自己,也是在定下最終的基調——鄭家,必須鏟除!
皇帝轉過身,目光如電:“無咎,你以為,當如何行事,方能將此案辦成鐵案,將此獠連根拔起,又儘可能避免朝局劇烈動蕩,波及無辜?”
謝無咎早已深思熟慮,此刻侃侃而談:“回父皇,兒臣以為,當分三步。其一,穩住鄭家及宮中貴妃。父皇可佯作對鄭家依舊信任,甚至對貴妃稍加撫慰,麻痹其心,使其暫不鋌而走險。其二,暗中收網。以陳書辦絹冊及存根為線索,秘密控製‘彙豐錢莊’相關經手人、鄭府外院管事、西郊彆業及通州當鋪主事,獲取更多口供及物證,坐實鄭家核心人物直接參與之罪。同時,對津海衛胡把總之上司、江南‘鷂鷹’及內務府郭管事等中層關鍵人物,加緊審訊,使其供詞與鄭家罪證相互印證。其三,待證據鏈完全閉合,人證物證齊備,再以雷霆萬鈞之勢,同時發難。朝堂之上,由都察院、刑部聯名上本,公開彈劾鄭泰、鄭元奎父子及其黨羽;宮中,父皇可直斥貴妃管教家族不嚴、縱容親眷為惡之罪,將其暫時禁足;同時,皇城司與五城兵馬司直撲鄭國公府及相關產業,搜捕核心案犯,查封財產,防止轉移銷毀證據。”
皇帝靜靜聽完,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決斷:“思路甚好。但還不夠。鄭家經營數十年,黨羽遍布朝野,軍中、地方亦有其影響力。若僅以貪瀆走私、戕害命官之罪處置,雖可扳倒鄭家,但其黨羽或可蟄伏,他日死灰複燃。且江南、津海乃至北境,牽涉此走私網絡之官員、將領、商賈,數目恐不少,若逐一清查,牽連過廣,恐傷國本元氣。”
謝無咎心中一動:“父皇的意思是……”
“此案,必須以‘謀逆’論處!”皇帝一字一頓,石破天驚,“走私軍械,可視為私蓄武力,圖謀不軌;勾結內廷,窺探宮闈,其心可誅;襲擊欽差,更是公然對抗朝廷!將這幾條坐實,定下‘謀逆大罪’,便可名正言順地徹底清洗鄭家及其核心黨羽,震懾朝野!而對於外圍那些涉事不深、或可爭取的官員、將領、商賈,則可令其戴罪立功,指證首惡,或主動交代、退贓,朝廷可視情節從寬發落,如此,既能剪除主乾,又能穩定大部分枝葉,避免局麵徹底失控。”
謝無咎倒吸一口涼氣。父皇這是要將鄭家徹底釘死在萬劫不複的境地,永無翻身可能!同時,以“謀逆”大罪為鞭,以“從寬”政策為引,分化瓦解整個利益集團,既達到清除核心的目的,又將動蕩控製在最小範圍。此計可謂老辣狠絕,一舉數得。
“兒臣……明白了。隻是,謀逆之罪,非同小可,證據需尤為確鑿,尤其是涉及‘圖謀不軌’、‘窺探宮闈’等情,現有證據尚嫌不足。”
皇帝走回禦案後,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密函,遞給謝無咎:“你看看這個。”
謝無咎接過一看,竟是數份來自不同渠道的密報,內容令人心驚:其一,鄭家西郊彆業地下,疑似有規模不小的私鑄工坊痕跡;其二,鄭元奎近兩年曾多次秘密會見幾名在京的邊軍舊部將領,饋贈重禮;其三,鄭貴妃宮中一名心腹太監,曾多次借出宮采辦之機,與宮外不明身份者接觸,傳遞物品;其四,康王謝無逸近半年來,暗中結交部分翰林院、都察院年輕官員,時常聚會,議論朝政,語多激切,其部分用度似有非常規來源。
這些情報,單看或許可作他解,但若與走私軍械、巨額不明財產、襲擊欽差等事聯係起來,再稍加引導和“完善”,坐實一個“交通內外、窺探宮闈、私蓄武力、圖謀不軌”的謀逆嫌疑,並非難事!
“父皇……”謝無咎抬頭,對上皇帝深邃莫測的眼睛。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皇帝緩緩道,“鄭家之罪,罄竹難書,朕已容忍太久。此次,務必一擊必殺,永絕後患。無咎,你即刻依方才所議三步行事,但核心目標,轉為坐實‘謀逆’。具體如何完善證據鏈,朕會令皇城司指揮使與你配合。記住,七日之期將滿,朕要在期限之前,看到最終的結果。”
“兒臣領旨!定不負父皇重托!”謝無咎單膝跪地,鄭重應諾。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個無比艱巨、也無比凶險的任務。接下來的幾日,將是決定無數人命運,乃至影響朝局走向的關鍵時刻。
皇帝看著他,語氣稍緩:“你母妃在天之靈,想必也會欣慰。去吧,萬事小心。馮保——”
馮保應聲而入。
“傳朕口諭:皇城司指揮使即刻來見。另,告訴貴妃,朕今夜批閱奏章,稍晚些再去她宮中用宵夜。”
“老奴遵旨。”
謝無咎退出暖閣,深吸一口冬夜凜冽的空氣,感覺胸腔中燃燒著一團熾熱的火焰,也壓著一塊萬鈞的寒冰。他握緊袖中那本絹冊的輪廓,大步流星地向宮外走去。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如鬆,卻又仿佛承載著整個風暴的重量。
鄭國公府內,鄭泰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他推開窗,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總覺那沉沉夜色之後,有無數的眼睛正在窺視著這座繁華的府邸。兒子鄭元奎匆匆進來,臉色難看:“父親,西郊彆業那邊傳來消息,今日午後似乎有不明身份的貨郎在附近轉悠,形跡可疑。還有,‘彙豐錢莊’的老朝奉,午後突然告病回家了,接替的人對我們的人有些支吾。”
鄭泰的心緩緩下沉。多年的政治嗅覺告訴他,山雨欲來,而且這次的風暴,恐怕遠超他的預估。“告訴所有人,從此刻起,沒有我的親筆手令,府中一草一木不得擅動,所有與外界的聯係,除非我指定渠道,一律暫停。讓逸兒立刻遞牌子進宮,給他母妃請安,務必問清楚,陛下近來……到底對鄭家是何態度。”
“是!”
然而,鄭泰不知道的是,一張以“謀逆”為名、由皇帝親自織就的天羅地網,已經悄無聲息地落下,並且正在急速收緊。他更不知道,那個被他視為棄子、早已“處理”掉的陳書辦,不僅還活著,更握著他家族通往地獄的鑰匙。
決戰前夜,最是沉寂,也最是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