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帶回的消息,證實了那封匿名密信並非空穴來風。
派往山西的探子回報:近兩月來,以“晉陽通寶號”為首的數家大晉商,與北境幾大衛所之間的糧食、布匹、茶葉等常規貿易額驟減,但幾家商號名下的車馬行、鏢局卻異常忙碌,頻繁調動車馬人手,押送一些遮蓋嚴實、去向不明的貨物北上,目的地並非官定互市場所,而是繞開主要關隘,深入草原邊緣的一些偏僻村落或廢棄戍堡。更蹊蹺的是,這幾家大商號背後的東家或掌櫃,近期都與一位來自京城、自稱“京華商會”理事的神秘人物有過密切接觸,此人行蹤詭秘,出手闊綽。
與此同時,北境潛伏的“夜不收”也傳來急報:大同鎮外,近來發現小股身份不明的馬隊活動,其裝備精良,行動迅捷,不似尋常部落牧民或馬賊。宣府鎮轄下兩處偏遠糧倉,月內相繼遭“流匪”襲擊,損失糧草雖不算巨,但守倉士卒傷亡頗重,襲擊者手法專業,撤退有序。更令人不安的是,薊州鎮邊軍中發現數起士卒逃亡事件,逃兵多為久駐邊關、心懷怨望的老兵油子,傳聞有人許以重利,招攬他們去“北邊”乾事。
“王爺,種種跡象表明,確實有人在暗中策劃,意圖擾亂北境,甚至可能勾結外敵,圖謀不軌。”夜梟沉聲稟報,“晉商異動,恐怕是在為某種行動囤積或轉運物資。邊軍不穩,則是內部隱患。若內外勾連,同時發難,北境防線恐有漏洞。”
謝無咎負手立於北境輿圖前,目光銳利如刀,在那幾個出現異常的地點上來回巡視。“糧草、軍心、外加可能的內部接應……這是標準的裡應外合、製造混亂乃至打開缺口的手法。目標會是哪裡?大同?宣府?還是……薊州?”他手指最終落在薊州鎮的方向,“薊州毗鄰京師,防務最重,但也最為複雜,勳貴莊田、衛所軍屯、商旅通道交織,若從此處打開缺口,威脅最大,也最出人意料。”
“王爺,是否立刻密奏陛下?”沈青瓷在一旁擔憂道。
謝無咎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僅憑這些跡象和推測,尚不足以讓朝廷立刻調兵遣將,大動乾戈。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幕後之人蟄伏更深。我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或者……等他們先動。”
“等他們先動?”沈青瓷一驚,“那豈非太過冒險?萬一……”
“北境各鎮總兵官非庸碌之輩,日常戒備不會鬆懈。小股襲擾和內部動蕩,他們應能應對。幕後之人若真想成事,必會有更大動作,屆時才是看清其真正目的和力量的時候。”謝無咎眼中閃過一絲寒芒,“當然,我們不能乾等。夜梟,讓我們在北境的人,重點盯緊薊州鎮,尤其是那幾個出現逃兵和異常商隊往來的區域。同時,設法摸清那個‘京華商會’理事的底細,還有那些神秘馬隊的來路。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操控這一切,目的究竟是什麼!”
“是!”夜梟領命,身形一閃,再次融入陰影。
謝無咎又對沈青瓷道:“青瓷,以你的名義,給嶽父大人去一封信,不必言明北境之事,隻問山西晉商近況,尤其是與京城商界往來,沈家在晉商中應有相熟之人,可旁敲側擊打聽‘京華商會’及那位理事。”
沈青瓷會意:“妾身明白。如此既不顯突兀,或能得些線索。”
***
數日後,沈青瓷的父親,現任蘇州知府的沈文柏回信。信中果然提及,沈家一位與晉商有生意往來的老友隱約透露,近幾個月,以“晉陽通寶號”東家範永鬥為首的幾個山西豪商,似乎搭上了京城某位“貴人”的線,得了不少“官麵”上的好處,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也更加神秘,與舊日合作夥伴都疏遠了些。至於“京華商會”,老友表示未曾聽聞,或許是新近成立的隱秘組織。
“貴人……”謝無咎咀嚼著這個詞。能在京城給晉商提供“官麵”好處,且讓晉商甘願冒險涉足非法物資轉運的“貴人”,能量絕非一般。是朝中某位重臣?還是……某位皇子?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秦王謝無垠及其舅父周敏的身影。吏部左侍郎,確實有能力在某些官職任免、政策傾斜上給予商人便利。而秦王若想在軍功上有所建樹,以彌補自身才能和威望的不足,勾結邊將、甚至製造一場“可控”的邊境衝突,然後由他出麵“平定”,似乎是一條捷徑。但勾結外敵、動搖國本,這風險是否太大了些?秦王雖有些野心,但似乎不像是如此膽大包天、不計後果之人。
趙王謝無垢年紀尚小,其背後文官集團似乎更傾向於穩健持重的路線,冒險的可能性較低。
那麼,會不會是鄭家殘餘勢力不甘失敗,意圖製造混亂,甚至引外敵入關,以作報複或攪亂朝局,伺機再起?或是朝中另有隱藏更深的勢力,想借北境動蕩謀求私利?
疑雲重重,難辨真偽。但北境的警報卻是真實的。
就在謝無咎加緊布置探查之時,邊關急報終於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飛遞入京!
“報——!薊州鎮副總兵急奏:古北口外五十裡,發現北戎王帳精銳旗號!約三千騎,已連續兩日在我關外遊弋挑釁,哨探與之發生小規模衝突,各有傷亡!敵意圖不明,但觀其動向,似有叩關之意!薊州鎮已嚴加戒備,請求朝廷定奪!”
朝堂之上,聞報嘩然。北戎王帳精銳已經多年未曾如此靠近邊關,且一出現便是三千騎的規模,絕非尋常襲擾!
永熙帝麵色凝重,立刻召集群臣商議。兵部尚書出列,認為應立刻增兵薊州,嚴陣以待,同時令宣府、大同兩鎮加強戒備,互為犄角。戶部尚書則奏陳糧草轉運事宜。大部分朝臣都主張以防禦為主,查明北戎真實意圖再做打算。
然而,就在朝議未決之際,第二封緊急軍報接踵而至,內容卻更加令人心驚:
“報——!大同鎮急奏:鎮內發現奸細與北戎暗通消息,試圖煽動部分戍卒鬨餉嘩變,已被及時鎮壓,擒獲奸細數名。據初步審訊,奸細供稱,受京城某商號指使,許諾事成之後,助其等攜帶家眷財物‘北投’,並許以重利。該商號疑似與晉商有關聯!大同鎮已加強內部肅清,但軍心難免浮動,請朝廷速派專員督察,並查辦奸商!”
奸細!嘩變!晉商!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整個朝堂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北戎陳兵關外是明槍,內部奸細煽動嘩變則是暗箭,內外勾結,其勢洶洶!
“查!給朕徹查!”永熙帝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刑部、都察院、皇城司,立刻派人前往大同,審訊奸細,追查幕後商號及京城指使之‘貴人’!兵部,即刻擬定增兵薊州、穩定大同之方略!朕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此時通敵賣國!”
目光掃過殿下群臣,尤其在幾位皇子及與晉商可能有關的官員身上停留片刻,眼神銳利如刀。
謝無咎站在親王班列中,心中了然。果然動了,而且一來便是內外交攻的組合拳。北戎叩關吸引朝廷注意力,內部奸細煽動嘩變製造混亂,若再加上糧道被擾……北境局勢,瞬間危如累卵。
就在眾臣領旨,準備退朝布置之時,皇帝忽然開口:“鎮北王謝無咎。”
“兒臣在。”謝無咎出列。
“你久在北境,熟知邊情。如今北疆不穩,奸細作亂,你以為,當務之急,除了增兵查奸,還應如何?”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謝無咎深吸一口氣,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朗聲奏道:“啟稟父皇,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三。其一,確如兵部所言,增兵薊州,穩守關隘,挫敵鋒芒,查明北戎真實意圖。其二,嚴查大同奸細案,順藤摸瓜,揪出京城幕後黑手,斷絕內應。其三,亦是極易被忽視卻至關重要的一點——確保北境糧道、商路暢通!邊關穩,首在糧餉足,軍心固。晉商若有異動,需立刻派得力乾員接管或監督關鍵糧道、商隊,嚴防有人趁亂囤積居奇、阻斷糧運,甚至暗中資敵!此事需地方官府、戶部、乃至有威望的皇商協同辦理,非單純軍事手段可解決。”
他的奏對條理清晰,不僅關注軍事,更點出了維係邊關穩定的經濟命脈問題,令不少大臣暗自點頭。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沉吟片刻,決斷道:“所言甚善。增兵查奸之事,由兵部、刑部、都察院、皇城司即刻去辦。至於穩定糧道商路、協查晉商之事……”他目光再次落在謝無咎身上,“鎮北王,朕命你為欽差,持朕節鉞,前往山西,會同山西布政使、按察使,督辦此事!有權調閱相關賬目,詢問相關人員,若遇不法,可先行拿下,再行奏報!務必保障北境軍需轉運無虞,同時查清晉商異動真相,與大同奸細案有無關聯!”
此令一出,滿朝皆驚。派一位親王,而且是剛剛在鄭家案中表現出色的親王,前往山西督辦糧道、調查晉商,這既是極大的信任,也是極其艱巨危險的任務。山西勢力盤根錯節,晉商富可敵國,與朝中關係千絲萬縷,查辦此事,無異於捅馬蜂窩!
秦王謝無垠臉色微變,趙王謝無垢的老師蘇文正也眉頭輕蹙。幾位與晉商有舊的官員更是麵露憂色。
謝無咎卻無絲毫猶豫,撩袍跪地,聲音鏗鏘:“兒臣領旨!必當竭儘全力,穩定糧道,徹查奸宄,以報父皇信任,以安北境軍民之心!”
他知道,自己已被父皇正式推到了處理北境危機的第一線。此行山西,凶險莫測,但也是他展現能力、穩固地位、乃至進一步查清幕後黑手的絕佳機會。
退朝後,回到王府,沈青瓷已得知消息,憂心忡忡:“王爺,山西之行,龍潭虎穴。晉商勢大,且與京城牽連甚廣,那幕後‘貴人’若狗急跳牆……”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去。”謝無咎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糧道若斷,北境危矣。幕後之人既要亂北境,糧道商路必是其目標之一。我去,就是要斬斷他這隻手,逼他露出更多破綻。你放心,我有‘夜不收’暗中護衛,持父皇節鉞,明麵上山西官員也不敢公然違逆。反倒是你,留在京城,需更加小心。我會留下足夠人手保護王府。”
沈青瓷知他心意已決,隻能強忍擔憂,為他打點行裝,細細叮囑。
三日後,謝無咎帶著一隊精乾護衛和必要的屬官,持節離京,奔赴山西。京城各方勢力,都將目光投向了西去的那支隊伍,心思各異。
而山西那邊,收到消息的晉商巨頭們,以及那位神秘的“京華商會”理事,又該如何應對這位突如其來的欽差王爺?
北境烽煙已起,山西暗流將湧。謝無咎的山西之行,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