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晨曦未露,寒意刺骨。但比天氣更冷的,是彌漫在官場和商界上下的肅殺之氣。“王記皮貨行”夜半血案與違禁軍械的曝光,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山西看似平靜的夜空。
天剛蒙蒙亮,欽差行轅大門洞開,一隊隊持刀佩弓的王府護衛與當地兵丁混合編成的隊伍,在皇命節鉞的引導下,直奔範永鬥的府邸及“晉陽通寶號”總號、各處分號、貨棧、車馬行。與此同時,山西按察使司的衙役捕快也傾巢而出,拿著蓋有欽差大印的拘票,直撲範家親信、管事及涉案商號相關人員的住所。
謝無咎坐鎮行轅,麵色沉靜如水,一道道指令清晰下達:“範永鬥及其核心親信,務必生擒!所有賬房、庫房、書信往來,一律查封,片紙不得遺漏!‘晉陽通寶號’名下所有產業,即刻封存,等候清查!通告全城,凡有舉報範家不法、或上繳隱匿賬冊信物者,酌情免罪或重賞!凡有包庇隱匿、通風報信者,與主犯同罪!”
雷霆之勢,迅疾無比。範永鬥尚未來得及處理完最後幾封密信,更未飲下那瓶毒藥,便被破門而入的兵丁死死按在地上,枷鎖加身。其心腹、賬房、各處分號掌櫃,也大多在睡夢中或倉皇逃竄時被擒。範家老宅及各處產業被翻了個底朝天,一箱箱賬冊、信件、契據被貼上封條,源源不斷地運往按察使司衙門。
太原知府、山西布政使郭鵬舉、按察使李煥章等人,天不亮就被請到欽差行轅“商議要事”。麵對謝無咎冰冷的目光和擺在麵前的那幾把從“王記皮貨行”起獲的嶄新弩箭,三人冷汗涔涔,哪敢有半分異議,隻能連聲表示“全力配合王爺查案”。
謝無咎將審訊範永鬥及其核心黨羽的任務交給了李煥章和皇城司派來協助的一名千戶,要求他們務必撬開這些人的嘴,挖出與“賈仁義”、“京華商會”及京城“貴人”往來的所有細節,特彆是資金流向、貨物交接地點、人員聯絡方式。
他自己則將重點放在了那批截獲的弩箭上。他仔細查驗了這些軍械的工藝、材質、標記,又讓夜梟將從醋坊和皮貨行搜出的其他軍械殘件一並拿來對比。
“王爺,這些弩箭製造精良,絕非民間作坊所能為。箭頭鍛打工藝、弩機簧片強度,都接近軍械監的製式,但細微處又有差異,像是……仿製改進過。”夜梟稟報道。
“仿製改進……”謝無咎拿起一支箭頭,在燈下細細觀察,“能從軍械監流出圖紙或實物,加以仿製改進,並大規模生產,所需工匠、場地、原料絕非小可。範永鬥一個商人,即便有錢,也難有這等技術和膽量。背後必有精通此道、且手握資源之人提供支持。”
他想起沈青瓷密信中提到的,工部武庫司“報損淘汰”舊軍械給“隆昌號”之事。“難道,是通過拆卸研究舊軍械,掌握了技術,再私下生產?”他立刻修書一封,將弩箭特征詳細描述,連同自己的推測,再次密送京城,請沈青瓷和蔣文清設法從工部、軍械監及“隆昌號”方向深入追查。
***
京城,鎮北王府。
沈青瓷接到謝無咎的第二封密信及弩箭圖樣描述,心中更加篤定。她再次約見蔣文清,這次的地點更加隱秘,在沈家在京郊的一處彆院。
“蔣大人,王爺在山西已取得突破,拿下晉商首惡,起獲大量違禁軍械。這些軍械工藝特殊,疑似由京城流出技術或原料。工部‘隆昌號’那條線,必須加緊追查。”
蔣文清神色嚴峻:“王妃,下官正要稟報。下官使人暗中盯梢‘隆昌號’,發現其東家這幾日頻繁出入城東‘聚賢樓’,與數名身份不明之人密會。其中一人,經辨認,似是……秦王殿下府上的一名清客幕僚,姓趙。而且,‘隆昌號’名下兩處鐵匠作坊,近日突然增加了不少護衛,夜間也有工匠趕工,但運入的隻是普通鐵料,運出的卻是成箱的‘農具’,頗為可疑。”
“秦王?!”沈青瓷心中劇震。難道幕後“貴人”竟是秦王謝無垠?這完全有可能!秦王欲立軍功奪嫡,暗中支持晉商向北戎走私軍械,既可牟取暴利為奪嫡積累資本,又可製造邊患,為他日後“出征平亂”創造機會!而勾結北戎、製造內亂,雖然風險極高,但對於急於上位的秦王來說,或許值得鋌而走險!
“此事非同小可。”沈青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單憑一名清客出入‘聚賢樓’,尚不能斷定秦王直接涉案。蔣大人,能否設法探明,那名趙姓清客在秦王府中具體職司?他與‘隆昌號’東家密談內容可能涉及什麼?還有,‘京華商會’那邊,可有新的線索?”
蔣文清道:“趙清客表麵負責秦王田莊庶務,實則為秦王處理一些不便明言的銀錢往來。至於密談內容……實在難以探知。‘京華商會’那邊,倒是有些進展。其表麵會首錢姓徽商,最近抱病不出,商會事務暫由另一位姓孫的理事打理。這位孫理事,據查早年曾在大同經營過皮貨生意,與北地商旅頗為熟稔。”
大同!又是大同!沈青瓷敏銳地捕捉到這條信息。山西範永鬥勾結的是大同的“賈先生”,“京華商會”的孫理事也曾在大同經商……這絕非巧合!
“蔣大人,請繼續盯緊‘隆昌號’和‘京華商會’,尤其是他們與秦王府的任何聯係。另外,設法查清那位孫理事的底細,以及‘京華商會’與大同方麵的具體往來。我這邊,會通過其他渠道,再行打探。”沈青瓷果斷道。
送走蔣文清,沈青瓷心緒難平。如果幕後黑手真是秦王,那謝無咎在山西的處境將更加凶險。秦王一旦察覺事情敗露,很可能會狗急跳牆,對謝無咎不利,甚至可能在北境製造更大的事端,來掩蓋真相或轉移視線。
她提筆想給謝無咎寫信提醒,但想到密信傳遞的風險,又擱下了筆。不能讓他分心,而且,以他的警覺,應該也已有所防備。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在京城儘可能挖出更多證據,找到秦王的破綻,同時也要保護好自己和王府。
她喚來王府侍衛長,低聲吩咐:“從今日起,王府內外警戒提升至最高,所有出入人員嚴加盤查。派可靠人手,暗中護衛蔣侍郎府邸。再選幾名機靈可靠的,設法混入‘聚賢樓’做夥計或雜役,留意秦王幕僚與商人的往來。”
“是,王妃!”侍衛長凜然應命。
沈青瓷走到窗前,望著陰沉的天空。京城的風,比山西更冷,更險惡。這場圍繞北境、涉及儲位的陰謀,正逐漸顯露出它猙獰的全貌。而她和謝無咎,已被深深卷入其中,再無退路。
山西,按察使司大牢。
連續兩日的審訊,在皇城司老手的手段下,範永鬥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他不僅供認了走私違禁品、私通北戎部落的罪行,更吐露了一個關鍵信息:那位“賈先生”的真實身份,乃是大同鎮一位已故參將的妻弟,本名賈仁,早年曾混跡商界,後投靠了京城某位“大人物”,成為其在北地走私網絡的核心聯絡人。所有與北戎的交易時間、地點、數量,都由“賈先生”傳達京城指令,範永鬥隻負責在山西組織貨物和運輸。
至於京城“大人物”具體是誰,範永鬥表示從未直接接觸,隻知“賈先生”稱其為“主公”,且每次指令都附有特殊的飛鷹密押(與鄭家案中的飛鷹銅牌紋樣相似!)。資金往來,則主要通過“京華商會”設在太原的秘密錢櫃進行劃轉。
“飛鷹密押……‘主公’……”謝無咎聽完稟報,眼神冰冷。果然與鄭家殘餘或類似勢力有關!這“主公”與鄭家案的“老大人”,是否同一人?或是其關聯勢力?
“範永鬥還交代,”審訊的千戶繼續道,“‘賈先生’最後一次指令,是讓他們在臘月底之前,將最後一批‘重貨’(疑似更多精良軍械)運至大同以北的‘黑風坳’,交貨給北戎‘白狼部’的人。並說‘主公’已有安排,屆時北境會有‘大變’,讓他們趁亂交接,之後便可暫時蟄伏,等待‘主公’大事成就後的封賞。”
臘月底?黑風坳?北境大變?謝無咎心中警鈴大作。今天已是臘月二十二!距離臘月底僅有數日!而且“北境大變”……聯想到北戎陳兵關外、大同奸細煽動嘩變,這“大變”恐怕是指一場裡應外合、規模不小的進攻或叛亂!
“立刻飛鴿傳書給大同韋安和薊州總兵!”謝無咎霍然起身,“提醒他們,臘月底前後,北戎很可能有大規模行動,地點可能在大同以北黑風坳方向,內部或有奸細配合!令他們加強戒備,肅清內奸,並派精乾斥候前往黑風坳一帶偵察!同時,八百裡加急密奏父皇,稟明山西所獲及北境預警!”
命令火速發出。謝無咎知道,時間緊迫,他必須儘快處理完山西首尾,然後趕赴大同,甚至親臨前線!因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北境大變”,很可能就是整個陰謀的最後一環,也是揭開“主公”真麵目的關鍵!
而京城那邊,秦王謝無垠在得知山西範永鬥被抓、軍械暴露的消息後,會作何反應?是會斷尾求生,還是……鋌而走險,提前發動?
山雨欲來風滿樓,北疆烽煙將再起。一場決定北境安危、朝局走向的終極對決,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