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一年,冬,鎮北親王府**
臘月裡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覆蓋了京城。鎮北親王府的後園,銀裝素裹,幾株老梅卻已倔強地探出點點猩紅。
三歲的謝允宸裹著厚厚的貂皮小襖,戴著虎頭帽,被乳母周嬤嬤牽著手,搖搖晃晃地走在清掃出來的小徑上。他生得玉雪可愛,眉眼像極了沈青瓷的精致,輪廓間卻已有謝無咎的英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一夜之間變得陌生的潔白世界。
“嬤嬤,雪……涼!”他伸出帶著連指手套的小手,想去接簌簌落下的雪花,卻被周嬤嬤笑著攔住。
“小世子,雪可不能用手接,仔細凍著。您看,用這個。”周嬤嬤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琺琅小手爐,塞進他另一隻手裡,“暖暖的,抱著。”
允宸抱著暖烘烘的手爐,注意力又被梅枝上的紅點吸引:“花!紅紅!”
“那是梅花,冬天裡開的花,最不怕冷。”周嬤嬤耐心解釋。
這時,一陣清越的琴音夾雜著淡淡的藥香,從臨水的暖閣裡飄出來。允宸耳朵一動,立刻掙脫嬤嬤的手,邁開小短腿就往暖閣方向跑:“娘親!爹爹!”
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暖,炭盆裡銀霜炭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沈青瓷身著月白繡銀梅的常服,外罩一件淺紫貂絨比甲,正坐在窗邊的琴案前,指尖流淌出舒緩的《梅花三弄》。她產後調理得當,又經數年安寧歲月滋養,氣色溫潤,風姿更勝往昔,隻是眉宇間沉澱下的沉靜與睿智,是少女時期所未有的。
謝無咎則披著一件玄色家常錦袍,斜倚在旁邊的貴妃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兵書,目光卻不時從書頁上移開,落在撫琴的妻子和蹣跚跑進來的小兒子身上,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爹爹!娘親!”允宸撲到榻邊,就要往謝無咎身上爬。
謝無咎放下書,一把將兒子撈起,放在膝上,捏了捏他凍得微紅的小鼻子:“跑這麼急,摔了怎麼辦?”
允宸咯咯笑著,扭身又朝沈青瓷伸手:“娘親,抱!聽琴琴!”
琴音漸歇。沈青瓷轉過身,溫柔地接過兒子,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指著琴弦:“宸兒想學琴嗎?”
允宸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涼的琴弦,發出“咚”一聲輕響,他自己先嚇了一跳,隨即又覺得有趣,大眼睛亮晶晶的:“響!宸兒弄的!”
“對,宸兒真厲害。”沈青瓷忍俊不禁,握住他的小手,輕輕撥動宮弦,“這是‘宮’音,像宮殿一樣端正……”
謝無咎看著母子二人,眼中暖意融融。這樣的天倫之樂,在幾年前的血雨腥風裡,是他不敢奢望的夢境。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窗縫,清冷的空氣夾雜著雪沫湧進來,讓人精神一振。園中雪景靜謐,遠處隱約傳來街市上孩童嬉鬨和爆竹零星試響的聲音,年關的煙火氣已然彌漫。
“又是一年了。”他低聲道。
沈青瓷抱著開始打哈欠的允宸,走到他身邊,一同望向窗外:“是啊,日子過得真快。宸兒都會跑會跳,開始頑皮了。”
“像你小時候?”謝無咎打趣。
沈青瓷橫他一眼,眼波流轉:“妾身可聽說,王爺幼時在宮中,才是上房揭瓦的那個。”
謝無咎輕咳一聲,摸摸鼻子,轉而道:“今早蔣文清遞了帖子,說過兩日休沐,想來府上看看宸兒,順便商討一下明年春帑撥付的事。嚴公(嚴文清)前日也來信,說在老家尋得幾本前朝兵械圖譜的孤本,已派人送來,年後可到。”
“蔣大人和嚴公都是有心的。”沈青瓷點頭,“韋大人呢?北境今年雪大,他皇城司那邊,怕是又要忙了。”
“韋安昨日入宮奏事,順道來了趟,說北境各鎮冬防已安排妥當,糧草充足,今年應是無虞。他還給宸兒帶了把小小的木刀,說是邊境老兵手製的。”謝無咎笑道,“我看他是自己想玩。”
兩人低聲說著家常瑣事與朝野細微動向,氣氛安寧。允宸已在母親懷裡沉沉睡去,小臉恬靜。
“對了,”謝無咎想起一事,聲音壓低了些,“宮裡傳出消息,父皇近來咳疾又犯了,雖不嚴重,但太醫院頗有些緊張。皇後娘娘的意思是,年下宮中慶典,能簡則簡。”
沈青瓷神色微凝:“父皇春秋已高,龍體最要緊。我們府裡今年也莫要太過熱鬨,一切以靜穩為上。宸兒還小,也不宜過多見外人。”
“正合我意。”謝無咎握住她的手,“我們一家安安穩穩過個年,比什麼都強。”
正說著,管事在暖閣外輕聲稟報:“王爺,王妃,趙王府遣人送來年禮,還有給世子的玩意。”
謝無咎與沈青瓷對視一眼。趙王謝無垢近年來低調謙和,與各王府禮數周全,從不逾矩。
“照例回禮,豐厚三分。給世子的玩意仔細檢查後,若無問題,暫且收下。”謝無咎吩咐。
“是。”
待管事退下,沈青瓷輕聲道:“趙王殿下,倒是越發沉得住氣了。”
謝無咎目光悠遠:“他是聰明人。經徐階一事,朝中皆知父皇最忌結黨營私、兄弟鬩牆。穩,便是他眼下最好的選擇。何況……”他頓了頓,“蘇文正教導有方。”
提及蘇文正,沈青瓷想起父親沈文柏來信中曾提及,這位趙王師近年來致力於整理典籍、興辦地方義學,在士林中聲望漸隆,走的似乎是純臣清流的路子,與昔日徐階權術之路截然不同。
“無論如何,眼下這般局麵,於國於家,都是好事。”沈青瓷最終道。
雪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縫隙,漏下幾縷淡金色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細碎晶瑩的光芒。允宸在睡夢中咂了咂嘴,不知夢到了什麼好吃的。
謝無咎輕輕將兒子從妻子懷中接過,小心翼翼地放到內間暖炕上,蓋好錦被。轉身回來,見沈青瓷正倚在窗邊,望著雪後初霽的庭院出神,側影嫻靜美好。
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擁住她,下頜抵在她發間。
“想什麼呢?”
“沒什麼,”沈青瓷放鬆地靠在他懷裡,“隻是覺得,此刻時光,真好。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謝無咎收緊手臂,將她圈得更牢些,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會的。往後的每一年,我們都會在一起,看著宸兒長大,看著這天下河清海晏。”
庭院中,被積雪壓彎的竹枝輕輕彈起,簌簌落下一捧雪粉,驚起一隻躲在梅枝下的雀鳥,撲棱棱飛向湛藍的天空。
暖閣內,炭火靜靜地燃燒,茶香嫋嫋。孩子的酣睡聲均勻綿長,父母的低語溫柔繾綣。
這一方小小的春庭雪景,隔絕了外界的寒凜與紛擾,隻餘下歲月靜好,現世安穩。而對於未來可能的風雨,他們相握的手,彼此眼中的堅定,便是最堅實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