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暗香浮動**
坤寧宮偏殿內,瑞獸吐出的檀香嫋嫋,卻壓不住空氣中一絲微妙的緊繃。皇後端坐鳳榻,一身常服,麵容略顯憔悴,但眼神依舊保持著中宮之主應有的端凝。下首繡墩上,坐著一位鬢發如銀、穿戴一品誥命服色的老婦人,正是秦王的姨母,張老夫人。她手持茶盞,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浮沫,眼角細密的皺紋裡藏著難以捉摸的精明。
“娘娘氣色瞧著還好,隻是眼下有些青影,定是為陛下龍體憂心,又兼昨夜京城不寧,累著了。”張老夫人放下茶盞,聲音溫和關切,“老身今早聽聞竟有宵小作亂,驚得心口直跳,想著宮裡必定也受了驚嚇,實在放心不下,便厚顏求見,給娘娘請安壓驚。”
皇後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有勞老夫人掛念。陛下洪福齊天,些許跳梁小醜,翻不起大浪,已然平息了。倒是老夫人年事已高,該好生頤養,這般車馬勞頓入宮,本宮心下不安。”
“娘娘仁德。”張老夫人欠了欠身,話鋒卻是一轉,“隻是……老身聽聞,昨夜不止宮外,連趙王府都遭了歹人?哎喲,這可真是無法無天了!趙王殿下年輕,怕是受驚不小吧?也不知是哪裡來的亡命之徒,如此膽大包天,竟敢謀害天家貴胄!”她說著,用帕子拭了拭並無淚水的眼角,目光卻悄悄打量著皇後的神色。
皇後眼神微凝,不動聲色:“天網恢恢,自有王法昭彰。鎮北王與皇城司正在全力緝拿凶徒,想必不久便有結果。趙王雖受了些驚嚇,幸得忠仆護佑,並無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張老夫人連連點頭,似鬆了口氣,旋即又歎道,“說來也是……多事之秋。陛下龍體欠安,外麵又不太平,這京城內外,人心浮動啊。老身雖是婦道人家,也常聽家裡子侄議論,說京營出了這等事,五軍營需得大力整飭,神機、三千營也要嚴加管束。這京畿防務的重擔,如今落在鎮北王肩上,王爺雖是天縱英才,畢竟年輕,又剛從北境回來不久,驟然擔此重任,怕是……頗為吃力吧?況且,王爺與趙王殿下畢竟是兄弟,這內外兵權儘握於一人之手,時日久了,難免惹人閒話,於王爺清譽、於朝局安穩,恐非益事。”
這話就說得露骨了。明著體恤謝無咎辛苦,暗指他資曆尚淺、手握重兵不妥,更暗示可能對趙王構成威脅,挑撥之意隱約可聞。
皇後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和:“老夫人多慮了。鎮北王忠勇為國,戰功卓著,陛下信重,方才托以重任。如今非常之時,正需親王坐鎮,統合各方,安定人心。至於兄弟倫常,本宮相信無咎與無垢自幼親厚,斷不會因權位而生嫌隙。陛下既做此安排,自有深意。”
張老夫人碰了個軟釘子,卻也不惱,隻是微微一笑:“娘娘說的是,是老身杞人憂天了。隻是……老身聽得些風聲,似乎昨夜之事,背後牽連頗廣,不止是幾個武夫作亂那麼簡單。好像……還牽扯到一些不該牽扯的人。”她頓了頓,觀察著皇後的反應,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鄭永年那廝胡亂攀咬,竟扯到了秦王殿下府上?這簡直是荒謬絕倫!秦王殿下安分守己,潛心禮佛,怎會與這等大逆之事有關?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意圖攪亂朝綱,離間天家骨肉!娘娘,陛下如今聖體不安,您可得替秦王殿下做主,莫讓奸人得逞啊!”
圖窮匕見。這才是她今日入宮的真實目的——為秦王試探、辯解,甚至可能是在皇帝彌留、新君將立之際,為秦王爭取某種政治上的緩衝或利益。
皇後心知肚明,正要開口,殿外太監唱喏:“鎮北王殿下到——”
張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閃,迅速恢複恭順模樣。
謝無咎大步走入殿內,先向皇後行禮:“兒臣參見母後。”又對張老夫人微微頷首:“老夫人也在。”
“無咎來了。”皇後語氣溫和了些,“正與老夫人說起昨夜之事。老夫人聽聞了些許傳言,頗為秦王安危擔憂。”
謝無咎轉向張老夫人,神色平靜:“哦?不知老夫人聽到了什麼傳言?”
張老夫人連忙起身見禮,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憂慮:“老身見過王爺。也沒什麼,就是些市井妄語,說鄭永年那逆賊胡亂攀扯,汙蔑秦王殿下。秦王殿下是王爺的皇叔,一向忠謹,老身實不忍見他蒙受不白之冤,故而冒昧向皇後娘娘陳情。還請王爺明察,勿使小人奸計得逞,傷了宗室和氣。”
謝無咎目光如古井深潭,靜靜看著張老夫人,直看得她心底有些發毛,才緩緩開口:“老夫人放心。朝廷辦案,講的是證據。鄭永年雖招供了一些線索,但真偽尚需核查,孤證不立。父皇常教導,天家骨肉至親,當以和睦為要。若無確鑿證據,無人能汙蔑一位親王。然,”他話鋒一轉,語氣微沉,“若真有證據確鑿,證明有人行大逆不道、危害社稷之事,莫說是親王,便是至親骨肉,也難逃國法森嚴。老夫人,您說是不是?”
張老夫人臉色微變,乾笑道:“王爺所言極是,國法……自是大如天。”
“老夫人明白就好。”謝無咎語氣緩和下來,“秦王皇叔在京修養,本王理應探望。隻是近日事務繁雜,分身乏術。還請老夫人回府後轉告皇叔,京城雖有小亂,但大局已定,請他安心靜養。待諸事稍定,本王自當親往府上拜會。”
這話軟中帶硬,既是安撫,也是警告,更暗示了監控。
張老夫人知道今日目的難以完全達成,再多說反而可能引火燒身,便順勢起身告辭:“王爺公務繁忙,老身就不多叨擾了。皇後娘娘,王爺,老身告退。”
待張老夫人離去,殿內隻剩下皇後與謝無咎母子二人。
皇後揮退左右,蹙眉道:“她這是替秦王來試探、說情,甚至……示威?”
謝無咎點頭:“八九不離十。韋安那邊查到鄭永年供出秦王府管事錢祿,錢祿旋即‘暴斃’。張老夫人今日就入宮,消息可謂靈通。她表麵為秦王喊冤,實則是想先發製人,堵住我們的嘴,同時試探我們對秦王的態度,甚至可能想離間我們與無垢。”
皇後歎了口氣:“秦王……他到底想做什麼?難道真有非分之想?他雖是陛下皇叔,但終究是藩王,名分早定。”
“有無非分之想,要看時局和實力。”謝無咎眼神銳利,“昨夜兵變若成,皇宮大亂,無垢遇刺身亡或重傷,父皇病危……屆時京城無主,宗室中秦王輩分最高,又素有‘賢名’,再加上可能勾結的部分勳貴、京營勢力,甚至……白蓮教之類的亡命之徒製造更大混亂,他未必沒有機會渾水摸魚。”
皇後倒吸一口涼氣:“他敢!”
“狗急跳牆,利令智昏。”謝無咎沉聲道,“而且,我懷疑他背後可能還有人,或者有其他勢力借他之名行事。白蓮教、江湖殺手,這些不是秦王輕易能完全掌控的力量。”
“那你打算如何應對?”
“眼下首要仍是穩定。父皇尚在,密詔未宣,無垢名分未正,我們不能主動對一位皇叔大動乾戈,否則反易激起變故,落人口實。”謝無咎冷靜分析,“但也不能放任。我已命韋安加強監控,並繼續深挖線索。同時,需加快步伐,讓無垢儘快以儲君身份露麵,參與部分政務,確立名分,安定人心。隻要無垢地位穩固,京城秩序恢複,秦王縱有異心,也難有作為。”
皇後點頭:“隻是無垢那孩子,性子軟了些,驟臨大變,又經曆刺殺,我怕他……”
“所以更需要鍛煉,也需要支持。”謝無咎道,“兒臣會從旁輔佐,楊閣老、嚴總憲等皆是正直老臣,蘇文正也有見識。度過這段最難的時日,便好了。”
正說著,馮保竟疾步從外麵進來,臉色比之前更加灰敗,甚至帶著一絲驚恐,他先是對皇後和謝無咎匆匆行禮,然後急聲道:“娘娘,王爺!乾清宮……乾清宮急報,陛下……陛下又嘔血了,太醫說……說恐怕就在這一兩個時辰了!請娘娘和王爺速去!”
轟隆!仿佛一道驚雷在殿中炸響。
皇後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被謝無咎及時扶住。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無可避免的沉痛與緊迫。
最關鍵的時刻,終於還是來了。
“走!”謝無咎攙扶著皇後,聲音斬釘截鐵。
乾清宮方向,隱約似乎傳來一聲悠長而悲涼的鐘鳴?還是僅僅是幻聽?壓抑的空氣仿佛凝固,巨大的、決定帝國命運的變局,即將在那座巍峨的宮殿內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