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一路顛了三天三夜,像在鐵軌上折磨人似的。
言昭幾乎沒合過眼。
她怕丟包袱,怕被偷東西,也怕睡著後誤過什麼站,隻敢靠著窗打幾秒的盹,眼皮一合就又被顛得醒過來。
等到第四天早上,火車終於鳴著長長的汽笛聲,緩緩駛入京市。
她拎著包袱,被人推擠著下車。
站台一出來,言昭整個人都愣住了。
京市……人多得像潮水一樣。
喧鬨聲從四麵八方湧來,比縣城……不,比省城都大得不是一點半點。
她背著包袱,被人一撞肩又一撞背。
她從沒見過這麼多人,也從沒到過這麼大的地方。
突然間,她的心底升起一股慌意——
自己來京市……真的對嗎?
言昭咬著唇,掌心被包袱帶勒得泛紅。
她正努力穩住自己,被擠得往後退一步,忽然一個身影猛地湊到她麵前。
那男人皮膚黝黑,胳膊粗得像村裡的木樁,眼神溜得飛快,一把就拽住她肩上的包袱帶。
“妹子,幫你送到門口,一塊錢。”
他說得飛快,手上已經開始往外扯。
言昭立刻緊緊抓住包袱,搖頭:“不要。”
可那男人哪裡聽得進去,她越拒絕,他越使勁。
言昭被扯得踉蹌,腳下差點踩空。
這可是她全部的家當。
就在那男人又要搶的瞬間,一隻修長好看的手突然伸過來,動作乾脆利落地奪回包袱。
搶包的男人沒反應過來,隻抓了個空。
他瞪了那人一眼,見這邊不容易下手,立刻又擠進人群,去彆的旅客麵前伸手。
而這邊——
言昭愣住了。
她抬起頭,視線觸到那張臉。
白皙的皮膚,乾淨得不像長在村裡的那種蒼白,而是帶著書卷氣的白。
眉眼清冷,一雙黝黑的眼睛深得像盛著墨,靜靜落在她身上。
主要是俊的很,那種站在人群裡,隨便一眼就能心臟狂跳的俊。
言昭心跳在混亂的站前突然頓了一下。
兩人的視線在嘈雜的人潮裡對上——
喧鬨聲都像是被隔絕。
顧煜看著她。
過了一會,他低聲喊了她的名字。
“昭昭。”
言昭被他這一聲喊得心口一顫。
她上火車前還怕他不願見自己,可這一瞬間,所有擔心像被風吹散。
而顧煜的目光慢慢往下落,落在她瘦得明顯的臉頰上,又落在她被顛得泛紅的眼圈上。
最後,他看到了她緊緊抓著不放的包袱綁帶,那種害怕被搶走的姿態。
他眼底的情緒瞬間沉了下去。
什麼都沒問。
也沒責怪她什麼。
顧煜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就把包袱從她手中接了過去。
他又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了言昭。
掌心溫熱,帶著少許的汗意。
“我們走吧。”他低聲道。
顧煜牽著她穿過嘈雜的人群,把她擋在自己側後方,每一步都替她擋住擠過來的肩和手臂。
……
兩人坐上公交車後。
顧煜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放在腿邊,一隻手卻始終沒鬆開,仍牽著她。
言昭的手被他掌心包著,熱度從指縫一點點傳上來。
一會過去。
言昭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怎麼沒上課?”
顧煜側頭看向她。
車窗外的光打在他臉上,眉眼冷靜又安穩,像能把人心上的亂全部壓住。
“請假了。”他語氣不輕不重,“來接你。”
言昭低下頭,目光落在兩人還牽著的手上。
他的手很熱,讓她胸口某個地方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酸的、熱的、像堵著,又像融開。
她抿了抿唇,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車聲淹掉:“我……突然來找你,真的很對不起。”
顧煜眼睫動了一下,淡淡地說:“沒事。”
這兩個字沒有責怪,也沒有冷漠。
隻是平靜。
言昭指尖微微抖了一下,然後她鼻子開始發酸。
……
公交車在一座巨大的校門口緩緩停下。
鐵門上寫著醒目的學校名字,人群來來往往,全是背著書包的大學生。
言昭一下車,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地方……太大了。
太乾淨,也太氣派。
每個學生走路都帶著自信勁兒,她連抬頭都不太敢抬。
直到顧煜握了握她的手,她才跟著他往裡走。
一路上,她對所有東西都陌生得緊。
穿過幾棟教學樓,再繞進一個安靜的小院,顧煜停在一間門前。
他拿出鑰匙,輕輕一擰。
門開了。
“這裡是我的宿舍。”
他語氣淡淡的說。
宿舍裡很乾淨,一張床,一張辦公桌,角落有一把水壺,窗外是操場的一角。
門一關上,外麵的嘈雜頓時被隔絕。
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
言昭站在門口,顯得特彆局促。
顧煜剛把包袱放下,就看見她突然抬起頭。
她緊緊捏著胸口衣襟,像在鼓足勇氣。
接著,她伸手從衣服裡麵摸出一疊被她貼身藏了一路的錢。
紙幣被壓得有點變形,卻整整齊齊。
她雙手遞過去,聲音輕:“……這都是你寄給我的。”
顧煜沒接,他在疑惑。
言昭急了,以為他怪自己亂花錢,連忙解釋:“這些錢是你的,你拿回去吧。”
她眼神裡有種小心翼翼的誠懇,甚至有一點……怕他生氣。
顧煜看著那疊錢,再看她瘦了的臉,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不是冷,而是情緒深得像將要溢出來。
他突然一步上前,抬手握住她拿錢的手。
“昭昭,我寄給你的,就是讓你花的。”
言昭抬起頭。
眼前是顧煜的臉。
近得連他的睫毛都清楚得像描出來一樣。
那張臉本就好看,如今在宿舍昏黃的燈光下,更覺得好看的過分。
尤其是那雙深黑的眼睛專注地落在她身上,沉穩、壓抑,還帶著難以忽視的情緒。
言昭一瞬間呼吸發緊。
臉上莫名開始發熱,她急忙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耳尖已經悄悄紅了:“這……這麼多錢,我也沒地方用。你在這裡肯定要花錢,書也要買,東西也要用……而且往後,都不用再給我錢了。”
顧煜的手指在此刻突然收緊。
他垂下眼,睫毛落下一片陰影,“你來京市找我,是要跟我離婚?”
言昭連忙搖頭,動作快得像被燙著一樣:“不是的,不是離婚。”
她來京市,是來投奔的。
是來求個活路的。
怎麼可能離婚?
可言昭還是想起上一世。
如果那時她真鼓起勇氣來了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