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
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你不是識字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言昭猛地抬起頭。
眼睛睜得圓圓的。
那一瞬的表情,幾乎稱得上是失態。
她是真的震住了。
言昭當然識字。
而且識得還不少。
隻是這件事,她從來沒在顧家提過。
當年成分不好,她出生在地主家,識字這件事本身就不是什麼能拿出來說的好事。
後來到了顧家,她更是裝得徹底,低頭乾活,閉口不言,生怕多出一點“與眾不同”。
這件事,她隻偷偷跟李玲提過一句。
顧家的任何一個人,都不知道。
包括顧煜。
言昭喉嚨發緊,下意識想否認,可話卡在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顧煜,眼神裡全是來不及收好的震驚和慌亂。
“我……”
顧煜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隻是語氣比剛才更篤定了一些,說道:“你隻需要坐在我身邊就好,我帶你見見我的老師。”
話落的同時,他已經伸手牽住了她。
動作不重,沒有半點猶豫,像是這本就理所當然。
言昭被他帶著往前走了一步,心口卻猛地一緊。
她現在不敢再直接拒絕,可指尖還是下意識收了收,想把手抽回來。
昨天任由他牽著,是因為剛見到他,心裡亂得很,也沒來得及想太多。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已經知道,他身邊有更好的姑娘。
那樣明亮、那樣體麵,站在他身旁,才是旁人眼中合適的樣子。
她不能再讓自己繼續站在這種位置上,讓人誤會,也讓他誤會。
言昭指尖輕輕一動,試著掙開。
這一次,顧煜沒有再用力。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隻是鬆了手。
顧煜轉身先把籃子送回宿舍,再出來時,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在她身側,隔著半步的距離。
不遠不近。
隨後,他帶著她往教學樓的方向去。
教室門口這一小段路,言昭走得格外慢。
她已經察覺到了。
從走廊到門前,一路上遇見的學生,幾乎沒有不認識顧煜的。
有人主動打招呼,有人隻是看一眼就低聲和同伴說話,還有人視線停留得過久,目光在顧煜身上,又忍不住落到她身上。
那種神情,她已經看見好幾次了。
驚訝。
探究。
還有一點藏不住的好奇。
仿佛在問她是誰,為什麼會站在顧煜身邊。
這種目光讓言昭背脊一點點繃緊。
等顧煜伸手要推開教室門時,她終於沒忍住,往前一步,指尖輕輕抓住了他衣角。
布料被她攥出一道小褶。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遲疑。
“顧煜……我還是不進去了吧。”
她自己都能聽出那點不安。
“我這種人,怎麼能進教室,我……”
話沒說完,聲音就輕了下去。
顧煜停下動作。
他沒有立刻回頭,隻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她把話說完。
可言昭說不下去了。
那些詞在心裡翻滾,卻一個都說不出口。
她這種人。
鄉下來的。
穿得舊。
站在這裡,本身就顯得多餘。
下一秒,顧煜鬆開了門把手。
他轉過身,看向她。
目光很穩,沒有不耐,也沒有意外。
“你是哪種人?”
言昭一愣。
被他這樣一問,反倒更說不出來了。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卻發緊。
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定義自己。
說是他媳婦,她沒底氣。
說是姐姐,又不是親姐姐。
言昭隻剩下沉默。
走廊裡人來人往,腳步聲不斷。
顧煜沒有催她。
隻是看著她,等她想明白。
過了一會,顧煜看她不說話,他低低歎了口氣。
“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他說得很平靜,“我們回去。”
言昭一愣,幾乎是脫口而出:“那你不上課了嗎?”
顧煜腳步沒停,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大學裡的課程我基本都學完了,現在主要是做助教,幫老師處理一些事。”
那些詞落進言昭耳朵裡,她其實聽不太懂。
她隻知道一件事——
他很厲害。
厲害到讓她下意識仰頭去看。
竟然幫老師乾活。
顧煜的成績肯定也很好。
但是沒想到這麼厲害的人,現在竟然要因為她一句不進教室。
言昭幾乎是本能地又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聲音輕得發虛:“那……那還是上課吧。”
話音剛落,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後悔。
顧煜已經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沒有給她再猶豫的機會。
他直接推開教室門,牽著她走了進去。
教室裡原本有些細碎的說話聲,在門被推開的瞬間,明顯靜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
一排排目光齊刷刷看了過來。
先是顧煜。
然後,是他身邊被牽著的言昭。
言昭呼吸一滯,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
可這一次,顧煜沒有鬆。
他的手穩穩扣著她,在無數道視線中,帶著她徑直往前走。
一路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桌麵上。
顧煜停下腳步,低聲對她說:“你先在這坐著,我等會兒過來。”
說完,他這才鬆開她的手。
言昭坐下的那一瞬,隻覺得心跳還在耳邊轟鳴。
她不用抬頭,也能清楚地感覺到——
四麵八方的目光還沒散開。
好奇的、探究的、打量的。
她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就在這時,講台上傳來顧煜的聲音。
“上次布置的作業,今天要統一上交,請大家從後往前依次傳遞,記得寫好名字,否則不計分。”
這話一落,教室裡終於有了動靜。
桌椅輕響,紙張翻動,原本落在她身上的視線被分散開去。
言昭剛悄悄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肩膀卻被人輕輕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