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閱卷很快,往往看了破題便大約對這份卷子有了些許印象。
剛開始初閱沒多久,如皋縣的縣令便在一眾卷子中發現了一篇好文章。
隻見他在那考生的卷子上連續圈點,一邊圈點一邊對周圍的知州、縣令道:“此文通章結穴,文章句句切中事理,且能以駢文闡發經義,實乃天縱之才!”
說完,他揚著卷子讓所有人看。
聽到他這話,頓時惹得周圍人側目。
尤其是上首案後的周良弼與旁邊的楊廷選。
周良弼抬了抬眼,看了看如皋縣令,隨即很快便低下頭繼續讀書去了。
而一旁的楊廷選則眼放異彩,臉上露出釋然之色,仿佛冤枉了什麼人,如今發現這人其實是被冤枉的,故而臉上表現出的釋然。
州縣主官初閱後覺得好的卷子,自然是要另行擺放,不能跟黜落的卷子放在一起的。
所以每個考官旁邊都有兩個籃子,一大一小,大者如缸,小者如箕。
每縣取中的名額都是有限的,如箕的那個籃子快滿了,就是告訴初閱官,你能取中的名額不多了,讓他要收著點了。
到了三更天,如皋縣令身邊的兩個籃子基本都已經被填滿。
到了這會兒,如皋縣令看文就比早前謹慎得多,十分卷子,甚至有時十分都扔到大籃子裡去。
隻偶有一個幸運兒的考紙被鄭重放入小籃中。
眼看閱卷已經到了尾聲,如皋縣令伸了伸懶腰,揉了揉發酸的手指關節後便又打開一張考紙來。
“商人備物以迎周師,亦可以概世矣。”
“這破題中正平和,雖不出奇,但也能儘闡聖人之意。”楊縣令百無聊奈得打了個哈欠,決定若是下文還是這般平平無奇,那他便要將此人黜落了。
“夫周無君子小人,皆商有也。去之已可概矣,況至以商迎周耶?”
看到這,楊縣令早已困頓不堪的腦袋一下子清醒過來,兩眼也變得有神了。
“且帝王代興,當揖遜之時,天下已相迎也;當革命之時,天下猶相迎也。”
“南河之謳,北狄之怨,有由來矣,商、周新故之際亦然。”
楊縣令已經徹底醒了,他就著燈火,俯首肅然看著卷紙,已經全沒了睡意。
“武王之次商郊也,猶昔觀兵之意也。使紂也雖無同好,有與同惡,則若林之眾,猶未得前歌後舞而入也,事乃有不然者。”
……
“由是得意於群臣百姓,因而為王者新主也。”
“得罪於群臣百姓,不可複赦者舊君也。”
“今日之為君子小人者,此商人也。讓日之為多士多方者,亦此商人也。”
總結陳詞:“由商周而後,人情向背,又可勝道哉!”
振聾發聵。
楊縣令的耳邊猶如驚雷炸響,回旋縈繞著最後那句話:“人情向背,又可勝道哉!”
他顫抖地拿起卷子,此時,這個考生的《其君子實》一文,除了破題之外,不知不覺間已經被他畫滿了圈。
“誠哉斯文也,台閣之輩,亦不能作出此文耶!”
楊縣令感歎了一句,壓抑著看到好文章的激動,放下卷子,再看下一篇。
“聖經推止至善之由,不外於真知而得之也。”
“好句!好破題!”楊縣令一拍大腿,擊節而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