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凡來到縣衙時,楊廷選明顯剛剛衝人發過火。
這從吏員、下人們的靜若寒蟬便能看出。
見到陳凡,臉上餘怒未消的楊廷選親自站起迎接。
“文瑞來啦。”
“縣尊!”陳凡的表情倒沒有因為上次的抵牾,而跟以往有什麼不同。
楊廷選看到陳凡如此做派,明顯鬆了口氣。
“文瑞,本官錯了!”
陳凡佯裝不明所以,開口問道:“縣尊何出此言?”
楊廷選感歎道:“小人為奸,固難防也,就算是包孝肅亦為胥吏蒙蔽也!”
包孝肅指的是包拯,而“小人為奸,固難防也”這句話則出自《夢溪筆談》。
傳說包拯任開封府尹的時候,有犯法者當受杖刑,為了免除皮肉之苦,犯法者便賄賂胥吏。
胥吏教他在行刑的時候喊冤,自己則故意對其大聲嗬斥:“不許其申辯”。
包拯以為胥吏仗勢欺人,於是便杖責胥吏,倒免了犯法者一頓板子。
殊不知,這其實正中他們下懷。
《夢溪筆談》的作者沈括在最後總結說:“小人為奸,固難防也”。
這個故事,很多官員都口口相傳,用來警告自己或者朋友,做官容易被胥吏蒙蔽,萬萬不能重用他們。
陳凡知道,這是楊廷選在為之前他自己做的決定甩鍋了。
因為錢家的活動,許了他蘇杭府衙同知的位置。
楊廷選怦然心動,所以放了錢琦,準備在海陵知縣的位置上混個兩年多,就升官走人了。
誰知徐家竟然動用京中的關係,直接將錢家的事“捅”到了六科。
楊廷選自然害怕,萬一六科言官風聞奏事,真發現他跟錢家有什麼勾連,到時候彆說升官了,就連能不能保住官位還要兩說。
所以——楊廷選慌了。
但為了麵子,他又不想在陳凡麵前承認自己包庇錢家,故而把責任推到胥吏身上。
至於這個胥吏,自然隻能是——李典吏咯。
在陳凡看來,李典吏估計確在楊廷選的選擇中,給了一些參考意見。
但下決定的不正是你楊廷選本人嗎?
這時候讓李典吏背鍋……
胥吏果然是基層衙門的背鍋俠。
“楊廷選到底是官場新人,還是愛惜羽毛的,要是換做彆的官場老油條,哪會如此輕易……”陳凡心裡想著,嘴上確道:“不知縣尊為何有如此感歎?”
楊廷選哪裡知道陳凡就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他還以為是徐家舍不得兩處產業,所以才動用了嶽家的關係,找人來揭此事。
於是他將縣中傳言,詳細給陳凡講了一遍:“文瑞成日裡在塾堂教書,消息卻也閉塞了些,這件事,縣裡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陳凡點了點頭:“不知縣尊找我來,所為何事?”
事到臨頭,楊廷選又扭捏了:“我是,是聽說徐述之子徐拯如今在弘毅塾讀書?”
“確有此事。”
“不知文瑞能否幫忙跟小石公傳句話,就說……整件事都是小吏蒙蔽,恐有所誤會,存文一事,縣衙會儘快找到!”
陳凡卻搖了搖頭:“大人,為今之計,當先將有殺人嫌疑的錢某捉拿歸案!”
“這?可是小石公那裡?”
“徐家一威脅,大人便去解釋,那大人的威信何在?”陳凡一副替他考慮的樣子。
“唔?”
“先將錢某收監,給徐家一個態度,然後再過段時間將存文展示給小石公!說是剛剛找到!”
楊廷選恍然!
這樣一來,他最在乎的臉麵算是保住了。
至於錢家?
他本來就厭惡錢家,如此緊要關頭,又怎麼會在乎錢琦的死活。
以前因為老師作保,所以他才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