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聲音嘶啞猶如老叟,警惕地看著陳凡二人。
陸煒連忙上前道:“小兄弟,你家大人呢?我們是來買紙的。”
少年冷笑一聲:“黑皮狗,誰是你兄弟,買紙去筆墨鋪子,來我們這乾嘛?老實說。”
“鳳池,怎麼說話呢?怎麼一點規矩都沒有?”
說話之人是個披散著花白長發的老翁,他皮膚黝黑粗糙,臉上的褶皺也是藏汙納垢,但眼睛卻很明亮,不像是這個年紀的老人那般汙濁。
“德爺爺,這些人說是要來買紙,我懷疑他們有問題。”少年鳳池依然冷冷盯著陳凡二人,絲毫沒有鬆懈。
老人看了眼陳凡和陸煒,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開口道:“二位差爺,我們這的紙都被城裡提前預定了,要買紙,恐怕你要白跑一趟了。”
陳凡看著眼前的老人,不由自主想到了父親陳準,若當年陳家也沒有隱匿,說不定自己穿越過來,也跟這少年一般了。
想到這,陳凡心中壓根沒有厭惡對方的感覺,反倒是心中油然而生一種親近。
他躬身作揖,語氣十分誠懇道:“老丈,實不相瞞,我是前來看看作坊,不知剛剛發出巨響的可是水碓?”
見陳凡朝賊戶躬身作揖,陸煒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這可是秀才公啊,普通百姓見到他都要作揖的,可對方竟然主動給一個賊戶老頭施禮,這……
對麵的老者似乎也很驚訝,皺眉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凡笑道:“老丈,我是城中弘毅塾的夫子,今日正好路過此地,想來挑點楮皮紙回去。還順便想看看如何作紙,實在好奇,攪擾了。”
“弘毅塾?”老者聽到這個名字,眼角微微一動。
沉吟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跟著來吧。”
“德爺,這些人……”
老者擺了擺手,先行轉身,示意陳凡二人跟上。
隨著朝窩棚區深入,周圍的場景愈發讓陳凡心驚。
腐爛的楮皮堆成了小山,滲出褐黃色的汁液在地麵結成蛛網狀的黏層,這汙水中,間雜著蘆葦碎屑與鼠屍,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味道。
就在這時,“轟隆”聲越來越大,陳凡抬眼看去,隻見麵前矗立著一個直徑一丈二的樟木輪,遠處閘門提起,湖水衝入水輪葉片,樟木軸吱呀轉動,帶動碓杆如巨獸頜骨般開合。
碓頭升時,湖水在葉片間迸濺銀光;墜落瞬間,石臼震顫,楮皮在轟響中迸出汙濁的水來。
一行人走進工坊,尤其是陸煒穿著一身黑色吏服,更是成為了人群關注的焦點。
一群隻傳短衣的壯漢,紛紛轉頭,死死盯著陸煒,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飾的不善。
陸煒被盯得渾身不自在,隻能低著頭不去看人。
這時,老人開口了:“這位夫子,你要楮皮紙?我們這隻有楮皮紙賣,雖然我們這的楮皮紙賣得比江西紙便宜,但也不是社學習字的娃娃用得起的,你是不是來錯了?”
陳凡笑了笑沒有搭話,而是徑直走到石臼邊,隻見那石臼旁一個壯漢,拿出些楮皮來放入石臼,然後看了一眼陳凡,轉身單手拎起龍尾閘,湖水“嘩啦”一下灌了進來,瞬間帶動樟木輪緩緩移動了起來。
“嘭”轟隆一聲巨響在陳凡耳邊炸開,那碓杵重重砸在石臼裡的楮皮上,楮皮的纖維頓時四分五裂,震撼無比。
連續砸下六次,那大漢又放下了閘門,水碓緩緩停下。
不知什麼時候,老者來到陳凡麵前:“夫子,看完了嗎?這些都是我們下賤人家的賤業,莫要臟了貴人的衣服,出去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