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了,沒想到自己比陳凡多進學幾年,文章卻還是及他差之千裡。
敗了,敗就敗在自己太自矜自豪,過慣了對漁民們頤指氣使日子,習慣了對待縣學周教諭的高高在上。
頭,太久沒有低下,他已經不知道低頭是什麼感覺了。
以至於今天不僅沒有低頭,還昏了頭,在楊廷選麵前擺出平日裡對待那些漁民時的姿態。
楊廷選看著沈彪,其實心中也有些後悔。
觀其人文章,已經頗具氣象,隻要再潛心琢磨幾年,或許就能鄉試中榜。
可自己剛剛因為太過厭惡對方,將沈彪逼入了牆角,如今連個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一臉喪氣地沈彪躬身朝楊廷選做了一揖:“請縣尊賜我紙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隻見他轉身回到桌前坐下,蘸墨揮毫。
陳凡在其旁邊,側眼看去,頓時大驚。
《告衣巾呈》
“例請衣巾,以安愚分事:竊惟住世出世,喧寂各彆;祿養誌養,潛見則同。”
“老親年望六旬,能甘晚節;而某齒將三十,已厭塵氛。”
“出序如流,功名何物?揣摩一世,真拈對鏡之空花;收拾半生,肯作出山之小草。”
“乃稟明於縣尊,敢告於師長,長笑雞群,永拋蝸角,讀書談道,願附古人。”
“複命歸根,請從今日。”
“形骸既在,天地猶寬。”
“諧我良朋,言邁初服。所慮雄心壯誌,或有未墮之時,故於廣眾大庭,欲絕進取之路。”
“伏乞轉申。”
看到這,陳凡心中巨震,這《告衣巾呈》是寫給教官張邦奇的,由張邦奇同意後轉呈給一省的大宗師。
剛剛楊廷選說,若是文章寫得不好,便要奪他衣巾。
而沈彪這個彪呼呼的家夥,直接不要楊廷選奪了,我直接申請取消自己的生員功名。
這特麼……不是打楊廷選的臉嗎?
如果真要讓他將這篇文章遞給楊廷選,沈彪死不死,陳凡不關心。
可楊廷選那就徹底成笑話了。
可楊廷選和張邦奇兩人都自持身份,不會在人家寫作時查看的,這時,張邦奇正好奇地看向沈彪,轉而又看向陳凡眨了眨眼,仿佛在問:“到底寫什麼呢?”
陳凡麵露急切之色,搖了搖頭,示意他要出大事了。
張邦奇先是一愣,隨即好像意識到了些什麼,他頓時也緊張了起來。
就在這時,沈彪已經簽字畫押好了,正準備站起。
張邦奇還沒想出對策,陳凡卻不能再等。
於是他搶先一步躬身對楊廷選道:“縣尊,沈彪雖然不守縣學規矩,但念他文章中有一句【道經於下而財之源達焉】尚算不轉不深,不跌不醒,請大人便寬饒他一回。千錯萬錯,也是之前那周教諭治學不嚴,方才流毒至今!”
說完,他朝楊廷選眨了眨眼。
楊廷選正愁著怎麼借坡下驢呢,聞言頓時大喜,於是黑著臉道:“既是文瑞幫忙說項,那便還依原罰,降一等吧。”
這下子輪到沈彪尷尬了。
他原來是抱著“必死”的信念,“遺書”都寫好了,現在怎麼個事兒?特麼敵人不來了,那遺書就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呢。
看著茫然的沈彪,楊廷選又生氣了:“你剛剛寫得什麼?”
沈彪:“啊?啊……”
我寫得什麼?我寫得“揣摩一世,真拈對鏡之空花;收拾半生,肯作出山之小草”。
我寫的“長笑雞群,永拋蝸角”!
有些紙麵上的東西,過了那個勁兒再讀……
就很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