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凡和陸家父女研判何彩娥這個人時,卻不知道,何彩娥也在拿在此次女文學館南試的應試名單看得出神。
而在她旁邊,此刻正坐著一個敷粉麵白,眼角含笑、微微發福的中年太監,這太監身上熏了味道很重的香,似乎在遮蔽一些古怪的味道。
隻見這太監拿出鼻煙壺,輕輕倒了一些鼻煙放在大拇指蓋上,接著用右邊的鼻孔湊上去猛的一嗅。
“阿嚏!”
正看著名單的何彩娥聽到動靜,眉宇間隱隱有一絲厭惡,但她卻不動聲色道:“駱隨堂,還有幾日便要南試,之前舟馬勞頓,駱隨堂便早些歇息吧。”
這何彩娥一頭烏發梳成【三綹髻】,鬢角貼伏如燕翅,腦後盤繞的圓髻以素銀扁方固定,發絲紋絲不亂,額前碎發用桂花頭油抿得光亮如漆,既合宮中女官儀製,又顯乾練異常。
其人身著鴉青色暗雲紋豎領長襖,領口綴三顆白玉紐襻,袖口露出半寸月白中衣;下係艾綠馬麵裙,裙襴處隱現銀線繡的纏枝忍冬紋。
駱遇微微眯起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位皇後麵前聽用的紅人,心裡卻隱隱有種男人才能迸發的欲望在慢慢積累,隻見他微微一笑道:“何姑姑尚且不累,我這半個男人怎麼能喊累?”
見到這個死太監眼中射出的醃臢,以及那拿腔拿調的聲音,何彩娥隻覺心中欲嘔,但她卻強打精神道:“既然如此,公公也看了名單,也派人去查了這些人的三代,可有發現不妥?”
想要進宮當女官,當然不是什麼人都可以。
原則上,這女官考試是麵向大梁所有良善人家的,但實則出於政治上的考慮,女官考試一直都被世家官宦、勳貴、宗室所把持,按道理,這些人裡,應該都屬於大梁最****的一群人。
但備不住涉及三代之中有犯罪、悖逆、品行不端的人混雜其間,所以駱遇這次能硬插進南試的隊伍裡來,就是劉妃用協查考生背景的名義才得以成行。
聽到這,駱遇眼神稍稍清明,他點了點頭:“說到這件事,好教何姑姑知道,衛輝郡王的四女也來參加此次南試,似有不妥。衛輝郡王三年前因飲宴無度,剛被科道彈劾,這樣的人怎麼能參加南試呢?”
聽到這,何彩娥心中冷笑,什麼飲宴無度,不過是對方的借口罷了。
衛輝郡王乃是這一代唐王的二子,這次參加南試的張淑儀乃是衛輝郡王的四庶女,按照朝廷規製,郡王的女兒俱封縣主,但庶女出身的張淑儀歲祿才三百石,但實際領取還有八分折鈔,現在大梁的寶鈔跟廢紙無異。
張淑儀與其去當什麼縣主餓死,還不如在宮裡拚個出身,這樣反哺郡王府,其母也能因此受到些照顧。
但駱遇卻竭力反對張淑儀入宮,無非是因為張淑儀跟陛下是宗親,陛下必然不可能對自家親戚下手。
這樣一來,劉妃那賤人的算計豈不是落空?
想到這,何彩娥不動聲色道:“衛輝郡王不過是小過而已,言官彈劾之後便已收斂,這縣主想試南試,倒也不逾矩!”
駱遇似乎早就料到何彩娥會反駁,於是又開口道:“這倒也罷,名單中似有江夏侯之女沈瓊枝,何姑姑可曾看見?”
何彩娥看了一眼名單,點了點頭。
駱遇道:“我之前遣人訪查江夏侯府,據底下人彙報,江夏侯此女眉眼疏淡,鼻梁略塌,嘴巴生得也寬,若是進得宮中成為彤史,怕是要驚了陛下麵前。”
說到這,駱遇話鋒一轉道:“說到相貌,底下人倒是訪得名單中兩人,似是容貌端正,像何姑姑這般的。”
何彩娥微微一笑:“駱隨堂說得是哪兩人?”
駱遇興奮道:“其一乃是安南國王陳氏的嫡女,安南陳朝被胡氏篡奪王位,安南國王陳天平就在金陵,我手下之人訪得國王陳氏這嫡女長相嬌小可人,且精通漢文典籍,若是能安排其入宮,倒是個寬慰陳天平的好辦法。”
何彩娥心中微微一動,陳天平被胡氏趕出了安南,隻能帶著家小來大梁寄居,成日裡上表請求大梁發兵幫助其反悔安南,但一直都被陛下和內閣按在南直,不許他北上,這駱遇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那他為什麼在這時候提起此人?
難道司禮監那邊收到了什麼風聲?朝廷有意幫助陳氏返回安南?
對於自己沒有掌握的情況,何彩娥並沒有反駁駱遇,隻是點了點頭道:“此人我記得了!”
駱遇見何彩娥竟然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於是更加興奮道:“還有一人,乃是兩淮都轉運使司,新任轉運使陸為寬的嫡女,聽聞此女容貌無雙,且蕙質蘭心、孝順謹慎,陸為寬為官也是清省,前陣子剛立下大功,製出了新鹽引來。”
“若是何姑姑能在試中照拂此女一二……”
說到這,駱遇停頓了一下,隨即神秘道:“說不定陸為寬也會投桃報李,對你在華亭的何氏族人照拂一二。”
“陸為寬是兩淮轉運使,從他手指縫裡漏出幾千引來,你們何家也就發達了。”
何彩娥聽到這話,盯著手裡拿著的名單。
果然,就在這份名單上,她大拇指捏著的旁邊,“陸慕貞”三個字位列其中。
何彩娥衝著駱遇微微一笑道:“皇後命我出宮,就是想尋找這樣的謹慎之人,既然是駱隨堂所薦,那我一定在試中好好觀察此女。”
駱遇聞言,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天色不早了,那我便告辭,何姑姑你早些歇了吧。”
何彩娥蹲了個萬福道:“送駱隨堂。”
等駱遇走後,何彩娥讓帶來的宮女關了門,隨即厭惡地看著駱遇坐過的凳子道:“去把這凳搬走,回京之前,不要讓我看到這個凳子。”
幾個伺候的宮女連忙蹲了個萬福,搬著凳子離開了。
何彩娥等她們走後,方才用指頭捏了捏眉心,最後將手裡的名單放在桌上。
而燭火下的名單上,“陸慕貞”三個字分明被何彩娥的指甲劃過一道深深的甲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