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鄭奕就跟著我過春節吧!”說罷,他笑著看向鄭奕道:“如何?”
沒想到鄭奕聽說不用去淮安,他竟然好似鬆了口氣,興奮地點了點頭,第一次露出這個年紀的孩子才有的快活。
等送走了老鄭,陳凡收拾收拾學生家長們送來的節禮,然後讓周氏幫忙準備了十多份出來。
他先是跑了趟縣衙,給楊廷選拜了個早年,然後又去了徐家。
徐家作為本地大族,跟自己這弘毅塾關係也不錯,這自然也是要多多走動的。
再然後就是薑老發、王大牛、周氏這些街坊鄰居了。
他也一個都沒拉下,上街雇人挑了擔子,每家都送了些雞鴨魚肉。
等這些都忙完時,他這才想起,好像自己還有兩位縣學的學老師呢。
等到了縣衙西麵的公廨。
剛剛走進去,陳凡就發現兩位學官也正在“忙年”呢。
“拜見張教諭、焦訓導。”
這兩位老學官都是沒有帶家人上任的,可又不能回鄉團聚,兩個老男人隻能互相報團取暖,此刻正在忙著準備過年吃的菜色。
“來啦!”張邦奇捧著塊豆腐,小心翼翼放在水裡養著,看樣兒是要吃凍豆腐了。
“來啦!無需多禮!”焦訓導拿了塊三分之一A4紙大小的豬肉,正樂顛顛的拿刀切著片兒。
見陳凡盯著那豬肉看,張邦奇歎了口氣道:“原先總聽說學官清苦,沒想到竟這般苦,一年到頭,新年第一天咱兩人隻能從屠戶那拿些存下的豬肉來打打牙祭。”
陳凡知道,這大梁學官的工資都是靠地方撥的稅收支付的。
除了稅收,便隻有學田和義田的田租。
但這些年官學的學田早不知被誰占了去,再加上縣試、府試出題、閱卷、去取,都被地方官一手包辦,之中的好處根本沒有學官的份兒。
所以這些學官平日裡隻能吃些小菜度日。
民間對學官們的飯食還有個說法,名叫“苜蓿飯”,說白了,就是嘲笑這些學官隻能“吃草”。
平日裡這些學官想要開開葷,那肉是彆想了,隻能花幾文銅錢買幾塊豆腐吃吃,便算是加餐。
所以又有些地方把學官稱為“豆腐官”。
曾經有教官作一對聯自嘲:
掃雪呼童,莫謂今朝點卯;
轟雷請客,都知昨日逢丁。
什麼意思?
現如今,各級官員衙門都有書役,要按期點名查驗是否到崗,這叫“點卯”。
但是學官公廨內,好些的學官上任時帶了個家童而已,故而下雪天大喊家童掃雪,就像點卯呼名一樣。
再說,教官們平日沒有肉吃,連請客也沒有肉菜招待,要吃肉隻有等春秋兩季的陰曆二月和八月祭孔。
因為祭孔都是在這兩月上旬的丁日,故而又叫“丁祭”。
祭祀時要上供整整一頭豬,叫“少牢”,這是相沿古法。
祭完後,這頭豬便歸了學校的教官、生員們分享,名之為“分胙(音:坐)”。
到了這個時候,學官們才能有幾餐肉吃。
若是恰好在丁祭後有客人來,或者學官有什麼重要的客人要請吃飯,那必然是要安排在丁祭之後的,因為可以上肉菜,有麵兒。
多事之人又嘲笑這些學官,教官一請客,就知道又是一年丁祭之時了,所以叫“轟雷請客,都知昨日逢丁”。
因為這個時代沒有閹豬,所以豬都喂養的不夠肥,即便有肥豬,縣衙也不會舍得拿來上供,故而一頭豬頂多百把來斤。
幾個學官一分,再給點貧寒的生員,學官們每人頂多不過二三十斤肉。
縣學學官隻有兩個人,一時之間又吃不掉,所以就會把肉存在肉鋪裡。
嘴饞想吃肉了,便到肉鋪裡割一點回來。
顯然,之前那周教諭走得匆忙,丁祭存的豬肉還剩這巴掌大一點沒有薅走,倒是便宜了這兩可憐的大梁基層教育者。
張邦奇倒是一副“安貧樂道”的樣子,還有時間自我解嘲道:
風送鄰家午飯沁,
兒童爭告又爭聞。
老妻忙撫兒童慰,
為說明朝是祭丁。
念完這首詩,張邦奇看著盆中的豆腐,神色有些悵然:“經年奔走,卻是一點銀錢也沒攢下,若是讓老妻來這海陵看著這……,我真是羞為丈夫啊!”
一旁滿臉風霜的焦訓導聽到這話,似乎也想到了什麼,竟然眼眶都紅了,手裡那塊油膩膩的乾巴豬肉也不香了。
陳凡歎了一口氣,拍了拍手,衝著門外道:“抬進來吧。”
片刻後,張邦奇和焦訓導親自送陳凡走出了公廨。
焦訓導:“文瑞以後點卯的事情便交給我了,也無需讓揚大人那用印了。縣學裡的事情勞動縣尊,究竟也是不便,文瑞平日裡多忙啊,不能讓文瑞跑腿了。張教諭,你看呢?”
張邦奇可能還是沒吃夠學官的苦,竟然還老臉紅了一紅,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就按焦訓導的意思辦吧。”
陳凡心中一喜,這好事啊,直接代打卡了唄:“成,我一會再讓人牽兩頭羊來。”
張邦奇抱著陳凡的胳膊:“文瑞,你塾中若是到了教判詞的時候,你說句話,老哥哥去……”
焦訓導瞪圓了眼睛,“什麼就【老哥哥】?”
我以為我自己已經很不要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