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海鯉和鄭應昌兩人正好聯袂走了出來。
見到陳凡正陪著一個人,站在孩子們中間,他兩還以為是弘毅塾來了客人,連忙上前見禮。
“東家,這位是?”鄭應昌見對方文士打扮,於是拱了拱手。
陳凡見曹操絲毫沒有回禮的意思,於是連忙解釋道:“這位,呃,是我專門請來教學童們作詩的夫子。”
海鯉聞言,眼睛頓時一亮,文人嘛,聽到詩人,尤其是陳凡大費周章,專門找來的詩人,他立馬對曹操的身份來了興趣。
“是揚州陸穎祁?”
陸穎祁是現在揚州詩壇盟主,海鯉自覺能讓陳凡專門請來,自己又能服氣,且在方圓兩百裡內的,也就這位陸公了。
誰知陳凡尷尬一笑,搖了搖頭。
這時,曹操突然開口道:“孤乃曹操。”
剛剛還滿臉帶笑的兩人此時全都愣在原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陳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兩人身邊小聲道:“喜歡唱戲,以前是個角兒,後來沒人捧,瘋了!”
兩人恍然大悟,海鯉笑道:“那一定是唱《狂鼓史漁陽三弄》的!”
鄭應昌聞言頓時嘿嘿笑了起來。
陳凡又沒聽過什麼“漁陽三弄”,於是小聲問道:“這是啥?”
“你本事漢室豺狼種,卻將那龍袍暗裡縫。許昌殿上欺幼主,銅雀台中鎖嬌鳳。”
已經來不及阻止了,隻見曹操聽得聚精會神,待得這句唱完,他竟然問道:“下麵呢?”
海鯉轉頭看向陳凡,意思好像是說,這不是角兒嗎?這支都不會?
可按下葫蘆浮起瓢,那邊鄭應昌獻寶似的唱道:“民田千頃變軍屯,餓殍猶唱《蒿裡行》。汝道‘白骨露於野’,誰知儘是汝刀兵!”
“汝遣我裸衣擊鼓辱,豈知狂生骨錚錚!今日地府三通鼓,罵破奸雄萬古名!”
“願汝魂墮無間獄,代代兒孫作馬牛!他日漢家重光日,劍指曹塚骨成丘!”
陳凡聽到這終於聽懂了,這特麼是哪個?竟然用禰衡被殺後,在陰間的口吻罵曹操呢。
關鍵是這整支曲兒,罵得技巧還很高超,三弄分三幕遞進罵人。
第一弄斥曹操篡權,第二弄揭露其偽善,第三弄咒罵其終得惡報。
這三弄,唱詞潑辣犀利,戲劇張力極強。
可特麼被罵的主角此刻就站在他們麵前。
陳凡小心翼翼看著曹操,預想中的陰鬱、暴怒統統沒有出現,曹操反而目光清明,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微笑。
他好整似暇地等鄭應昌唱完一段後,這才開口道:“昔伊尹放太甲以安殷商,霍光廢昌邑而存漢祚。孤奉天子以討不臣,誅董卓、滅袁術、平呂布,使九鼎免墜於草莽,此非《春秋》所讚‘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耶?”
“作詞之人謂孤戮孔融、楊修,豈不聞子產誅鄧析而鄭國治,孫武斬宮嬪而吳軍肅?豺狼塞道時,焉能以腐儒仁術治世!昔管仲射鉤,桓公任之;陳平盜嫂,高祖容之——孤用才但取其智,小節何足喋喋?”
“至於《蒿裡》悲聲,乃憫生民倒懸之苦;屯田養兵,實效趙充國戍邊之策。若守小信而縱流寇,豈非孟子所斥‘以鄰為壑’哉?”
“禰衡裸衣擊鼓,自辱名節,非孤辱汝。昔孔子誅少正卯,因其‘心逆而險’;今汝狂悖失禮,猶效禰衡罵座,豈非《禮記》所謂‘不中禮者,天下共擊之’?”
聽到這,陳凡、海鯉和鄭應昌張口結舌,看著雲淡風輕的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