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童們在鄭應昌和海鯉的帶領下回弘毅塾去了。
巡城的壯班也已經跟陳凡招呼後走到遠處。
此刻海陵城牆上隻有曹操和陳凡二人佇立。
曹操沒有說話,隻是負手怔怔地看著夕陽。
似乎貪婪地想將千年後的蒼茫大地儘收眼底。
眼看著落日西下,殘陽如血。
曹操的聲音緩緩響起:
驅馬城西阿,遙眺望京闕。
望極煙原儘,地遠山河沒。
田中有轉蓬,隨風遠飄揚。
長與故根絕,萬歲不相當。
戎馬不解鞍,鎧甲不離傍。
冉冉老將至,何時反故鄉。
大雁生活在遙遠的塞北,那是荒涼無人的地方。舉翅飛行萬餘裡,飛行棲息自成行。
田中有草叫轉蓬,隨風遠飛四處飄揚。從此永遠離開自己的根,萬年難相會各在天一方。
戰馬永不卸征鞍,鎧甲不離人身旁。歲月流逝人漸老,何時才能返故鄉。
陳凡知道,這是他的《卻東門西行》。
曹操剛剛所念,其其中很蒼涼的一些句子,並不是整首詩。
這也是曹操一生中,極少數表現“鄉關之思”,而沒有“建安風骨”所謂壯情豪邁的詩。
曹操轉過頭來看著陳凡道:“此詩如何?”
陳凡感歎道:“著意處,皆以興比為生,萬歲不想當,情真悲切。”
他忍不住想到另一個時空中,王船山對這首詩的評價,忍不住說了出來。
曹操轉身看了看身後的陳凡:“沒想到,千年以後,還有懂孤之人。”
說到這,似乎曹操心中的那股悲涼之情稍稍緩解,他第一次朝著陳凡真正笑了起來:“孤很好奇,滄海桑田,白雲蒼狗,後世人是怎麼評價孤的?”
陳凡心中斟酌良久方才道:“洛陽饑民分食魏武倉廩陳黍,幽州鐵匠猶用公之百煉鋼法。”
“黎庶心中自有一杆秤,量的清誰是屠城豎子,誰是真豪傑。”
“南方不遠處長江浩蕩,非公當年橫槊所臨之赤壁;頭頂銀河璀璨,卻與銅雀夜宴所見無二!”
“江河萬古,英雄皆過客。”
“哈哈哈哈!”曹操聽完後,身上那股遲暮之氣一掃而空,笑著對陳凡道:“你是弘毅塾的夫子,今日全都是你的學生作詩。孤倒是想聽聽你作一首。”
陳凡也笑了:
滄海曾觀非舊水,
碣石猶存是新篇。
莫道人間無魏武,
青史之外是青天。
陳凡早在曹操陷入那種“英雄遲暮”的狀態下時,心中便想到了“東臨碣石”,曹操剛有所問,他便脫口而出。
他接著“滄海、碣石”勸慰曹操,世事猶如潮漲潮落,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曹操。
青史之外,還有青天,星漢燦爛也不抵文明永生。
這是另一個維度的勸解。
果然,曹操聽完後眼睛一亮,點了點頭道:“沒想到你這夫子,竟然還有此般急才。”
說到這曹操朝陳凡微微一笑:“係統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了,孤要走了。”
說到這,他頓了一頓,扶著城牆再次看向遠方: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說罷,他自顧自走下城去,陳凡想要跟上,卻發現自己一個年輕人,卻跟不上一個小個子老人的步伐。
《短歌行》的聲音很快就來到城下。
夕陽下的海陵街道上,一個老人回頭朝城牆上的陳凡揮了揮手。
轉身後又朝遠處走去,那人影仿佛漸漸淡了去,最終消失在路上匆忙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