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姓中年生童念完後,場中寂靜無聲,人們神色各異。
生童們閉著眼睛,腦海中在思索剛剛記下的幾句詩中,是什麼意思,有什麼出處。
但他們大抵想了一圈,最後隻能想起“一震”和“人間能失箸”的典故來。
《華陽國誌》有載:曹操謂先主曰,天下英雄惟使君與孤爾,先主方食,失匕箸。
會雷大震,先主曰:聖人曰,迅雷風烈必變,一震之威,乃至於此。
公亦悔失言。
倒是徐拯、賀邦泰、李長生、王北辰、黃韜這五個弘毅塾出來的孩子神色間有些震驚。
尤其是徐拯與賀邦泰,他驚訝地看著廖姓中年人,神色間有些迷惘。
王北辰這時小聲道:“這人很是厲害,我聽了前麵幾句,幾乎是處處用典。”
李長生嗅了嗅鼻子:“我也隻聽懂了前麵幾句,後麵幾句我一句也聽不懂。”
聽不懂的不僅有學童,在場的官員中,有一人連魏王和先主的典故都不知道。
“平日裡作詩都講究個押韻,此生童作的詩實在拗口,本官覺得不好!”陸羽裝作讀書人,硬生生往讀書人圈子裡湊。
他這話剛說出口,俞敬和馬主薄這兩個舉人,臉上便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來。
就連老例監也知道按照韻腳來說,試帖詩一般要求一韻到底,平聲韻,不能出韻。
這廖姓生童做得這首詩韻腳是虛、初、車、徐、鋤、如、魚、舒,都屬於《平水韻》的六魚韻部,是符合試帖詩的規定的。
偶有“車”字出韻,也在規定允許範圍之內。
也就是說,這陸羽啥也不懂,一個勁亂講話,他以為切韻就是念出來朗朗上口即可,殊不知,一開口便露了怯。
麵對這種不在圈子裡硬往裡湊的人,向來是招人厭煩和瞧不起的。
起初陸羽跟俞敬一同上任,馬主簿還覺得這縣裡的***和二把手是一夥的,他這個三兒算是歇了菜。
如今一看,這陸羽竟是個如此草包,甚至連縣衙各房的典吏、掌案尚且不如,一時間馬主簿又覺得自己舉人的身份,頓時高大上起來,似乎也未必就真做三兒了。
陸羽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不學無術的草包屬性,初春裡搖著折扇,擱那裝文化人呢。
俞敬卻根本不理會這種不同文墨之人所說的話,而是笑著點頭對那廖姓生童道:“很好,你的詩,首聯破題,韻腳六魚,五言排律,宛轉對艱難,千盤對一震,人間對天上,失箸對行車,對仗也很工整。”
“尾聯訟聖,【渙號由宸極,乘陽仰發舒】,句中有“宸極”二字代替帝王和“乘陽”二字頌揚皇恩,這一點很重要!”
之前說過,貼詩寫作,是有一套規矩的。
這規矩,大抵可以從格式、內容、用韻、題目來源等方麵相看。
首先,試帖詩的格式結構,應該是五言排律,通常有特定的句數,比如十二句或者更多。
然後題目一般出自經史子集,尤其是四書五經裡的句子。當然這些年大梁朝在這方麵規矩放寬,出題也可以從禦製詩裡出,甚至考官自擬。
另外,破題和承題部分也有講究,比如首聯要破題,點名題目出處,接下來要展開。
中間要工整,用典要恰當,結尾還要頌揚聖人,也就是讚美朝廷或者皇帝。
專門交待一句,試帖詩裡的用典也不是隨意亂用的,典故限出於《十三經注疏》及《禦批通鑒輯覽》,說白了就是用典必須出自四書五經和朝廷認可的正史,稗官野史那是肯定不能用的。
這些知識,陸羽自然是不懂的,(但讀者大大們現在懂了,所以各位已經比一縣的副書記兼副縣長厲害了,恭喜。)
有了這些限定,再回頭看廖生童的詩就會發現,這人作詩雖然有些地方確實拗口難懂,但每一步都踏在規定範圍之內,且還小有引申,這已經是很牛杯了。
鈴鈴聲啟蟄,虩虩勢淩虛。
宛轉千盤後,艱難一震初。
人間能失箸,天上隻行車。